可为什么?
为什么从白帝城与剑门关先后沦陷开始,这偌大一个巴蜀,这延续了整整两百年的祖宗基业,竟然连半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像是泥巴房子迎头撞上了滔天洪水,稀里哗啦地就塌了个干干净净?!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这张王座上坐习惯!
此刻,低头看着下方还在为了是走是留、如何防御而撕扯不休的臣子们,李煊逸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反胃与厌倦。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拍案呵斥,也没去理会众人的请求,更是没下达任何守城军令。
就在满殿文武还在争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的时候。
这位年轻的蜀王,就那么撑着扶手,恍恍惚惚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无视了侍立在旁的内侍低声呼唤,一个人转过身,顺着王座后方通往内廷的侧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
穿过幽深曲折的游廊,将前殿的争吵声远远甩在身后,李煊逸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月洞门,迈步走进了蜀王府的后花园。
八月中旬,园子里已经染上了几分秋意。
往日里总有花匠与宫女小心翼翼伺候打理的亭台水榭,自打这些时日风声鹤唳以来,便已经空无一人。
池塘里,大半池残荷在秋风中耷拉着叶子,只剩些孤零零的枯梗立在水面上;
池畔假山旁,那几株他打小便看惯了的百年老桂树倒是开得正好,只是被早起的秋风一吹,细碎的金黄桂花便簌簌抖落下来,在青石板小径与荒草间铺了厚厚一层。
李煊逸停下脚步,站在满地落花之中,茫然四顾。
就是在这座园子里。
他从一个需要乳母牵着手学步的孩童,一步步长成了褒衣博带、温文尔雅的蜀王府世子;
在前面那座四角飞檐的假山石亭下,十岁那年,他曾与老二为了父王考校功课后的一句随口夸奖,而暗暗较劲、彻夜苦读;
也是在那座石亭里,就在几个月前的夏夜,他还曾与几名最得力的心腹幕僚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谋划着如何在剑阁除掉老二,又如何让张崇在东面收复巴东、压服军中宿将。。。
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假山上的每一道青苔痕迹,全都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半点都不曾改变。
可怎么,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呢?!
怎么就能在他李煊逸袭爵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断送了呢?!
眼眶一阵发烫,紧接着,那股在胸膛里憋闷了数月的惊恐、委屈与悲凉,便轰然炸开,尽数化作了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火!
“砰--!!!”
李煊逸双目赤红,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翻了游廊台阶下摆着的青花瓷盆!
里头养着的名贵素心建兰,连带着湿漉漉的黑泥四散飞溅,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狼藉!
可这还远远消解不了他心头翻腾的怒火!
“呛啷--!”
李煊逸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状若疯虎一般冲进池畔的桂花树下,挥舞着三尺青锋,对着满池枯败的残荷、对着身旁的朱漆雕花栏杆、对着垂落的桂花树枝,发疯似的乱劈乱砍起来!
碗口粗的桂花枝应声折断,朱漆栏杆木屑横飞,池水被剑锋劈起数尺水花,漫天金黄的桂花混着碎裂的绿叶,洒了他满头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