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太过庞大,庞大得超乎沈戎的想像,枝干拔地而起,刺破层叠云穹,粗壮的主干巍峨如山岳矗立,万丈树身绵延纵横,撑开的树冠宛如黑云重楼,投落下的阴影遮覆了千里地疆。
可下一刻,沈戎却骇然发现,这棵枯树并非活物。
灰褐色树皮呈现皲裂状态,岁月侵蚀而成的沟壑中装满了死寂的气息,而那遮蔽苍穹、浩荡无边的墨黑树冠,赫然是无以计数的浊物汇聚而成,翻涌滚动,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哀嚎。
在这片枯败荒芜之中,唯独东方一隅的枝巅上,孤零零地悬着一片形如秋海棠叶的翠绿叶片。不用身旁的孙晋出言提醒,沈戎瞬间便明白,这片秋海棠叶才是黎土在地疆内的真正具现。目光凝望其上,沈戎仿佛看到了辽阔无际的山川湖泊,看到了自己曾经待过的五仙镇、九鲤县、墨客城。此刻沈戎终於明白,原来黎土从来都不止有「六环八道』,只不过其他的土地早已经被黎廷所遗弃,被黎土封镇给挡在了外面,被现在的黎民百姓忘却了它们的存在。
但是比起故土破碎,更让沈戎感觉刺眼、心神沉重的,是叶片肌理之上,赫然盘踞着三个深浅不一、触目惊心的黑斑空洞。
那不是黎土天然所生的瑕疵,而是被人硬生生啃咬、钻凿、侵占出来的疮痍。
亲缘血河、祗乡、西廷。
三大外夷洞天,如同三头贪婪恶毒的毒虫,撕裂了黎土的屏障,钻进了黎土的本源,在这片仅剩的翠绿之上腐蚀、蔓延、掠夺,一点点啃食着这棵参天巨树最後的生机。
地疆的长风亘古不停,吹动着沈戎的头发和衣角。
面对这极致宏大、震撼人心的天地景象,沈戎心中的惊叹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悲凉和愤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滞涩,胸腔发疼。
两世记忆在此刻彻底重叠融合,压在沈戎心中,滚烫却又酸涩。
千里枯树擎天,守不住一方故土生机。
万古天地浩荡,挡不住蛮夷血口獠牙。
沈戎凝望着那片被黑潮围困、被虫洞啃噬的秋海棠叶,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猩红怒意,与浓得化不开的苍凉悲戚。
「等抢回了【山海疆场】,报了毛道的血仇以後,我会捡起自己黎民的身份,继续跟这群外夷干下去。孙晋一字一顿,字字铿锵:「至死方休。」
「到那一天,我愿意与您并肩前行,纵死不退。」
沈戎沙哑的话音紧跟着响起。
一老一少站在山巅,同样的血海深仇让他们此刻心意相通,杀意相连。
「老爷子。。。」沈戎开口问道:「如果黎土只是那片秋海棠叶,那这棵巨树又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孙晋摇头道:「或许只有等每一根枝桠上都长满了绿叶之後,这棵树才会有她的意义。也有可能让她死而复生,才是我们黎民百姓与生俱来的使命。」
故土与黎民,绿叶与树根。
沈戎目光恍惚,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走吧,前面的路还长。」
孙晋纵身跳下山峰,身躯在坠落的同时不断膨胀,等到落地之时,体型已经接近了恐怖的三丈,脊背佝偻,一双长臂垂落过膝,活脱脱一头直立老猿。
沈戎落在他的肩膀之上,盘腿坐下。孙晋朝着西北方向大步奔出,速度迅猛无比。
地疆的辽阔,沈戎早就听不同人说过无数次,但这次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份「辽阔』有多夸张。以孙晋展现出的恐怖速度,也耗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跨越了上万里,方才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座巨大的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