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磁性的声线骤然自身侧後方响起,打断了赫里蟠的回忆。
沈戎随意拉了拉衣摆裤腿,一屁股坐到了赫里蟠的身旁。
「老爷,那儿是我家。」
赫里蟠擡手指着长街对面的宅子,轻缓的话音中带着一股难解的惆怅。
「我知道。」
沈戎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去帮你叫门,对方肯定会欢迎咱们的。」「不用了。」赫里蟠摇头拒绝:「关上门,里面装着的都是我的回忆。可如果开了门,那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沈戎闻言,诧异道:「你这句话说得挺有深度啊。」
「随口胡说罢了。」赫里蟠笑了笑,随後收敛起一身落寞,问道:「老爷,这是要准备开始干活了吗?」
「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沈戎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以後,咱们应该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抓紧时间多走走看看。还有,你家里的人已经被陈恩宁接进人教道场了,你不用再担心他们的安危了。每个人都给安排一个晏公派神官的职务,虽然不能让他们吃得有多好,但至少不会再挨饿了。」
「多谢老爷。」
赫里蟠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去,却被沈戎一把拉回了原位。
「这些其实都是我欠你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你也用不着背井离乡。现在才还给你,我已经很愧疚了。」
赫里蟠闻言,一脸正色道:「老爷您千万别这麽说,能遇见您,才是弟子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你用不着学老郑拍这些马屁,咱们人教不兴这个。」沈戎淡淡摆手。
「这些都是弟子的肺腑之言,句句真心。如果没有遇见您,我恐怕早就死在天伦城里了。」赫里蟠这句话倒并非是在吹捧沈戎。
以他彼时的处境,如果再不能产出能让自己父亲满意的命数,那都无需其他的兄弟动手栽赃陷害,赫里迦自己就会出手抽了他身上的寿数。
因此沈戎的出现,反而是为了深陷绝境的赫里蟠劈开了一条生路。
「随你吧。」
沈戎换了个话题,问道:「我听老郑说,你离开天伦城後就去了东南道?这段日子过得怎麽样?」「很不好。」
赫里蟠回答的十分老实:「鳞道虽然不像是鳞夷这般,家支当中全是大吃小,老吃少的乱象,但他们的行事作风更加的小心谨慎,十分的排外,如果你的名字没有被写进族谱,那几乎是寸步难行。即便是弟子愿意去子嗣厂里充当最廉价的「父货』,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接受我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沈戎好奇问道:「东南道上,赫里氏应该也是肥遗内部有头有脸的大姓吧?你难道就没想过投靠他们?「想过,而且还冒着被出卖的风险主动跟他们接触过。」
赫里蟠一脸愤懑道:「可他们要求弟子的三个子女免费为他们服务十年,期间生育子嗣的数量不限,而且最後只保证弟子的孩子不会因为操劳过度而死,并不能拿到任何的名分。」
「没有名分,就代表分不到任何的寿数。」赫里蟠沉声道:「十年的光阴就只能换来一口残羹剩饭,这样的奇耻大辱,弟子自然无法接受。」
「可如果不选择接受,那你的家支就无法在东南道上立足。」沈戎接着问道:「假如这一次我没有找上你,你又该怎麽办?」
「不知道。」
赫里蟠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茫然无奈:「或许会铤而走险,去做拦路剪径的事情。不过以弟子这点微末的本领,恐怕还没赚到一分钱,就被别人给反杀了。」
「还有一事我很好奇。」沈戎缓缓问道:「郑沧海跟我说,你从未向他做出过任何的祈求,这是为什麽?」
赫里蟠是晏公派的信徒,信奉的神只是「晏公』。
郑沧海现在从沈戎手中接过了这个「尊号』,自然就成了赫里蟠的上神,能够对他的祈祷有所感应。「人教已经给了弟子一次新生,让弟子不用再担忧凑不够上缴的寿数,不用再担心手足兄弟的坑害和欺骗,这对於弟子来说,已经是无上的恩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赫里蟠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说不期待您的庇佑,那是骗人的。但弟子心里很清楚,即便是神只的赏赐,同样也不会是无偿的。每一分恩惠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