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能不撒谎,也不解释。
这对情报人员来说或许不是最好的答案,但总比扯出来一个不存在的华裔养父母要强0
陆鹤年把面前泡淡的菊花茶看了好一会儿,然後伸手把杯子换了个位置放,抬起头时眼神依然和里昂持平。
「你————」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里昂打断了。
「我问你个事。」里昂把搁在桌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声音很平,「那边现在还是老样子吗。」
陆鹤年停下了。
他看到了里昂的眼神在变化。
刚才那层盖在眼底、薄薄的警惕和克制被摁住往下压了压,然後上来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我以前在那边有个房子。」里昂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先动了动,声音很轻,有点哑。
「是分的房子,我爸妈当年下井分到的,两间屋,阳台朝南。」
「到了冬天水管冻住,我爸会拿旧棉被裹在水管外面,用胶带缠两层,胶带缠得不齐,化冻了就掉下来一块,他年年补。」
「楼下有个卖早点的大爷,煮豆腐脑那口锅子从我还念书就支在那里,到我最後一次回去的时候还在,锅旁边的墙体後来翻新了,大爷也还在。」
「夏天晚上小区广场上全是人,跳广场舞的大妈能把音箱放在婴儿车里推过来,下象棋的老头拿棋盘的抽屉当菸灰缸,一盘棋能吵到路灯全灭。」
「烧烤摊开到凌晨两三点,羊肉串一块钱一串,牛肉串两块,掌中宝三块,放学的小学生自己拿零花钱去买,老板会多撒一把孜然。」
他说完这句话,抿了抿嘴唇,然後抬起眼睛看着陆鹤年。
里昂的眼白上多了一点血丝,很淡,只是因为刚才说话的时候他没怎麽眨眼。
他咽了口唾沫,把视线往下压了半秒,然後又抬起来。
那份安静压在眼底,被窗玻璃上落进来的正午日光晕开一点。
陆鹤年盯着他的眼睛。
职业本能让他快速地拆解了这番话。
一个间谍可以背一段生活,但背不了这些话里面的情绪。
煮豆腐脑的锅子、裹水管的旧棉被、广场舞大妈推婴儿车、烧烤摊多撒一把孜然,这些碎渣一样的细节,没有一个是能在任何书房里靠看书、写材料编出来的。
这就是活过的印记。
而且这个人在列举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眼睛里有一层非常薄的光。
这层光陆鹤年见过。
来美国之前,更早的时候他接触过一个在寮国潜伏了五年的侦察员。
那个侦查员回国前一天在河边的小旅馆里跟他聊老家,说他们家楼下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裂开的时候,他妈会拿篮子挨个摘。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侦察员没有哭,但眼睛也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家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