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政原本正在听取身旁清癯老者的低语,闻言转过头,目光如电般落在陆怀瑾脸上。
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陆怀瑾。
张监考脸色更白,往前又逼了半步,手指几乎要指到陆怀瑾鼻子上:“大胆!此乃贡院重地,岂容你一个考生在此哗众取宠,危言耸听?韩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听你胡言乱语!来人,还不快将他……”
“张监考。”韩学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张监考的厉喝。
他目光依旧看着陆怀瑾,缓缓道:“让他讲。”
张监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纷呈,却不敢再出声。
陆怀瑾对韩学政再次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普通草稿纸仔细折成的小纸袋,封口处还细心地折了几道。
他双手捧着纸袋,向前呈递:“大人,此物是学生昨夜在自己号舍内,于炭盆周围收集所得。”
他的动作和话语,立刻引起了旁边那位清癯老者——韩学政随行师爷的注意,师爷上前半步,目光落在纸袋上。
陆怀瑾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昨夜子时,学生号舍屋顶破洞处,有人从外部悄然移动瓦片,并向下投撒此物粉末。意图显而易见,若彼时炭火正旺,粉末落入火中焚烧,必将产生毒烟。学生夜宿其中,恐在睡梦中便已遭不测。”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几位监考官面面相觑,眼神惊疑。
张监考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强自镇定,尖声反驳:“一派胡言!你自己夜间不安分,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今反倒编出如此离奇故事,攀诬他人!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自己带进来的秽物,意图不轨!”
陆怀瑾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韩学政脸上,继续陈述:“学生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得益于两点。其一,昨夜学生因故炭火早熄,未有明火。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清晰,“约在投毒前片刻,有巡夜杂役李老汉,冒险将一张纸条塞入门缝,上书‘小心炭烟’四字示警。学生因此格外警觉,方能避开毒物,并收集此证。”
“李老汉!”张监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得更高,“定是那老东西与你串通好了!一个杂役,怎会知晓这等阴私?分明是你二人勾结,自导自演,意图扰乱考场,甚至可能暗害其他考生!”
陆怀瑾终于侧头,看了张监考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监考后面的话莫名噎住。
“张监考,”陆怀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学生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大人。”
“第一,昨日考生入场前,所有考篮皆经搜检。学生之物,由张监考您亲自过目查验。请问,您当时可曾见到此纸袋及其中粉末?若有,为何当时不提出?若无,它又如何能出现在学生号舍?”
“第二,若李老汉是学生同伙,其目的是为今日指控张监考您,那么,他为何要提前示警‘小心炭烟’?他大可等学生中毒之后,再去‘发现’并哭喊举报,届时人赃并获,岂不更是铁证如山,更能将您置于死地?提前示警,岂非打草惊蛇,反令学生得以防备,令投毒者警觉收手,于其目的何益?”
“第三,”陆怀瑾语速稍快,不给张监考插话机会,“学生昨夜自入号舍,至天明开门,未离开号舍半步。有巡夜兵丁定时巡查经过可证。那么,请问张监考,学生是何时、何地、与李老汉‘勾结串通’,准备这‘自导自演’所需之物与时机?”
三个问题,逻辑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张监考嘴唇哆嗦,额角青筋跳动,却一时语塞,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强词夺理!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