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被组合在一起的方式,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非人般的严密。
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写文章,而是一架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每一个观点都是齿轮,每一句论述都是榫卯。
它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彼此支撑,彼此印证,最终指向一个结论——
孝道的本质,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心意。
圣人之言,不是死板的教条,而是活的智慧。
后人应当领会其精神,而非拘泥于其字句。
这个结论,在理学当道的大夏,算不上离经叛道,但绝对称不上“守旧”。
它像是在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边缘,却又恰好没有越界。
裴中则的手指在袍袖中轻轻颤动。
他死死盯着卷面上那些工整的字迹,试图找出破绽。
没有。
每一处引用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处论证都滴水不漏。
即便是他亲自下场驳斥,恐怕也很难找到一个足够有力的切入点。
这文章,像是一面墙。
一面用最规矩的砖石、最标准的灰浆砌成的墙,但墙上的图案,却隐约呈现出一种他不太愿意看到的形状。
裴中则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从卷面的一角缓缓扫向另一角,又从头扫向尾。
每扫一遍,心中的震动便深一分。
这不是一篇文章。
这是一架由文字齿轮咬合而成的精密仪器,每个部件都严丝合缝,运转起来发出沉默而强大的嗡鸣。
而操控这架仪器的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悠然地研着墨。
“大人……”
身后传来周提调压低的声音。
裴中则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陆怀瑾身后站了太久。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卷面上移开,落在陆怀瑾的背影上。
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支颐,一手转着墨锭,似乎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