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周先生,”陆怀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在京兆府大牢里,除了府衙的差役和官吏,还有没有别的人……问过你话?”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周老先生身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哆嗦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他双手抱住头,发出类似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有……有……”他崩溃了,声音破碎不堪,“有一个……不是官差……”
陆怀瑾和门外的云浅浅交换了一个眼神。刘长贵倒抽一口凉气。
“那人,”陆怀瑾追问,声音压得更低,“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
“他……他不让人看脸……一直背对着光……”周老先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说话……说话声音又尖又细,不像男人……身上……身上有股香味,很特别,不是熏香,像……像是药材,又有点甜腻……”
太监!
陆怀瑾几乎立刻在心里确认了。
宫里的太监,尤其是有些身份的,常会用些特制的香料或药膏,既为了保养,也为了掩盖某些气味,那味道确实与寻常熏香不同。
“他问了你什么?”陆怀瑾的声音紧绷起来。
“问……问账……”周老先生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把那段恐怖的记忆从脑子里揪出来,“翻来覆去,就问一本旧账……问七八年前,商号是不是接过宫里的活儿……问丝绸和香料的数目……问交割的地点和人……”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小的说……说年头太久了,记不清了……他不让……他让人按住小的,往小的脸上蒙湿纸……说再记不清,就一层一层加……”
湿纸覆面,窒息濒死的感觉,是刑讯逼供的阴毒手段。
云浅浅在门外听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小的怕了……真的怕了……”周老先生泣不成声,“小的就说了……说了些……可小的真的记不清具体数目了……只记得是有过那么一两批,是内务府下面一个采办太监牵头接的,货送进宫,银子是过了半年才结的……”
他猛地抓住陆怀瑾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姑爷!姑爷救救小的!他们不会放过小的!他们知道小的还活着,知道小的可能会说出来!他们一定会来灭口的!”
陆怀瑾握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按了按:“周先生,冷静。你现在在云家,很安全。你好好想想,那个人除了问账,还问过别的吗?比如,有没有提过具体的人名,或者地方?”
周老先生努力回想,恐惧让他思维混乱,好半天才喃喃道:“好像……好像问过‘张公公’……还问过‘东边的库’……别的……别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张公公?东边的库?
陆怀瑾将这两个词记在心里。
他松开手,站起身:“你先歇着,别多想。我会让人守着这个院子,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周老先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陆怀瑾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廊下的阴影里,云浅浅的脸色比夜色还冷。刘长贵额头上全是冷汗。
“宫里的人。”云浅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竟然直接插手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大牢里审人。他们到底想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