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息怒……”翁一连忙道,脸色更苦,“这东西,不止一份。属下今日去东市盘账,就见几个茶博士躲在角落窃窃私语,手里传看的便是此物。后来去几家常走动的酒楼送节礼,竟也听见雅间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上面说的,就是这册子里的内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说,已经传开了。不只是市井闲人,便是……便是一些原本对姑爷颇有好感的寒门学子,看过了这东西,态度也变得……有些暧昧不明。”
舆论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它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却能一点点剥掉你身上所有的光环和善意,将你孤立,将你抹黑,让你举步维艰。
陆怀瑾一直没说话。
他快速翻完了那几本册子,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有些语句顺序略有调整,显然是同一批人炮制,多点散发。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文笔老练,引据看似随意却都踩在要害,深谙如何挑动读书人那根敏感的神经。”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路数,我认得。”
云浅浅和翁一都看向他。
“翰林院待诏,刘敬文。”陆怀瑾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瓜子壳,“去年岁末考评,此人因考评平平,差点被黜落。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勉强留任,但被分去了整理前朝故纸堆,远离核心。他素以文笔尖刻、善作诛心之论闻名,最擅长的就是这般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勾当。”
“刘敬文?”云浅浅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似乎是个清瘦沉默的中年文官,“他为何要害你?你与他并无仇怨。”
“仇怨?”陆怀瑾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挡了某些人的路,或者,被人当刀使了,便是最大的仇怨。他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心里憋着邪火,正需要一个契机,既能泄愤,又能向某些人递上投名状。我这个新科风头最劲、又出身‘不正’的赘婿,自然是最好的靶子。”
翁一急道:“姑爷,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查那些印刷作坊,找到源头,把这些害人的东西都收缴销毁?”
“对!”云浅浅立刻道,眼里冒着火,“我这就传令下去,动用云家所有在京城的关系,挖地三尺也要把印这东西的黑窝点找出来!敢坏你名声,我让他们连铺子都开不下去!”
“不可。”
陆怀瑾抬手,制止了两人。
他看着云浅浅,眼神沉静:“娘子,你想想,若是云家动用商号力量去查封这些小册子,去打压印刷作坊,传出去,像什么?”
云浅浅一愣。
“会像坐实了这上面说的‘仗势欺人’、‘与民争利’。”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正愁抓不到我‘勾结商贾,以势压人’的实证,你这一动,便是亲手把证据送到他们面前。届时,谣言不再是谣言,而是我陆怀瑾心虚气短、恼羞成怒的佐证。这正是设下此局的人,最想看到的结果。”
堵不如疏。
暴力压制,只会让暗流涌动得更汹涌,让那些原本中立的、怀疑的目光,彻底倒向对立面。
云浅浅咬住唇,满腔怒火像是被冰水浇熄,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无力感。
她明白了,但这口气,实在难咽。
翁一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额角渗出冷汗:“那……姑爷,咱们就任由这些脏东西污蔑您?”
“自然不是。”陆怀瑾将那几本小册子摞在一起,拿镇纸压好,“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舆论场上的争辩,从来不是比谁声音大,而是比谁更接近‘事实’,更能抓住人心。”
他看向翁一:“翁掌柜,你之前说,内务府那边,小德子还能联系上?”
翁一脸色更苦了,摇头道:“姑爷,正要跟您禀报这个。您让我顺着‘废料’那条线再往下摸,我去内务府那边转了两趟,想照旧约小德子出来吃酒……可他,他根本不见我。”
“不见?”
“是,躲着。”翁一回忆着,有些心有余悸,“第一次去,他手底下的小太监传话说他病了。我不信,第二天一大早又去堵门,终于远远看见他从侧门出来,我喊了一声……他回头见是我,那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跟见了鬼一样,扭头就钻进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模样,绝不是简单的不想见,是怕得要死!”
小德子怕什么?
怕陆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