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沈兄过誉了。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何况,此等文章,能否过了会试考官那一关,尚在未知之数。”
沈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考官多是遵循祖制、恪守经义的儒家清流,他们欣赏的,是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代圣人立言的文章。
陆怀瑾这种抛弃空论、直指实务、甚至隐含“变法”思想的策论,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是才华,而是“离经叛道”、“功利之学”。
别说欣赏,不黜落都是好的。
沈墨想到此处,满腔激动化为冰水,叹息道:“怀瑾兄所虑极是。是沈墨想得浅了。只是……可惜了这满腹经纶,一身本事。”
陆怀瑾转过身,目光平静:“没什么可惜的。写出来,是我的事。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会试考场,总归要去一趟。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好友,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有些落魄、有些随性的同窗,似乎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又坐了片刻,沈墨起身告辞。他没再拿那叠文稿,陆怀瑾也没强给。
送走沈墨,陆怀瑾回到书案前,将那十几篇策论收好,压在最下面。
窗外,夜色如墨。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书房的窄榻上。
闭上眼,眼前却不是策论文章,而是云浅浅昨夜临走前,那沉静锐利的侧影。
她说,家里的天,她来撑着。
那么,考场上的路,他得自己走。
走得通要走,走不通,也得闯出一条来。
几日后,贡院门前。
天还未亮,已是人头攒动。
数千名来自大夏各地的举子,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与期盼,提着考篮,排成长龙,等待入场。
晨雾弥漫,灯笼光晕昏黄。
陆怀瑾混在人群里,神色平静。
他听见前面有人紧张地背诵经文,后面有人低声讨论可能考到的题目,旁边两位老考生在感慨“十年寒窗,在此一举”。
嘈杂的人声,微凉的晨风,贡院那高大森严的门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陆怀瑾抬起头,看了一眼贡院匾额上“抡才大典”四个字。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