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抬出几个大木斗,走到米山旁,舀起满满一斗,转身,走到台前,猛地一扬!
“哗啦——!”
雪白的米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劈头盖脸地洒向台前的人群。
米粒打在头上、肩上、伸出的手心里,带着轻微的、酥麻的触感,还有阳光烘烤过的、暖洋洋的香气。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去捧那些散落在地、沾了尘土的米粒,捧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凑到眼前,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攥着,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粮!是粮啊!”
“老天爷!白米!真的是白米!”
“陆青天!陆青天呐——!”
哭喊声、欢呼声、语无伦次的叫嚷声,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冲破云霄,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人们不再是排队,而是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又被民兵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死死拦住。
“排好队!都有!每家每户都有!”赵云扯着嗓子吼,脸膛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挤什么挤!再挤老子……咳,再挤就不发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汹涌的人潮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一条条渴望的、颤抖的长龙。
陆怀瑾看着,没动。
云浅浅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除粮食布匹外,凡被张家强占田地者,可凭旧地契,或邻里三人以上作保,登记核实。核实无误,即日归还原契,另换新契!”
人群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地!地也能拿回来?!”
“老天爷开眼!真的开眼了!”
登记处很快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云浅浅带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商行伙计,坐在桌后,仔细核对,记录,旁边衙役当场书写新契,盖上鲜红的县衙大印。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陈老汉。
他几乎是被人搀着走到桌前的,腿软得站不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张颜色发黄、边缘破损、墨迹都有些晕开的旧纸。
“永和……永和十四年……城北李家庄,田十二亩……”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的像蚊子哼,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旧契,又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怀瑾,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接过旧契,仔细看了看,又问了旁边几个作证的、同村老者几个问题,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将旧契收好,从旁边衙役手中接过一份崭新的、盖着朱红大印的契书,双手递到陈老汉面前。
“老丈,收好。从今往后,这十二亩地,名正言顺,重归陈家。”
陈老汉的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缩回来,在破烂的衣襟上使劲擦了又擦,才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他低下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鲜红的官印,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是朝着陆怀瑾,而是朝着手里那张新契。
“祖宗……祖宗啊……咱家的地……回来了……回来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身子剧烈起伏,那哭声里,有十几年的冤屈,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的解脱。
有了陈老汉带头,后面领回田契的百姓,无不痛哭失声,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