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却有种豁出去的光,直直地看着陆怀瑾。
“俺……俺家那口子,还有俺大儿子,都算一把劳力。”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俺不管啥赌约不赌约,俺也不懂那些神神鬼鬼。俺就认准一条,跟着县令大人干活,有饱饭吃,有米拿!家里娃娃和公婆,就能活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人您说咋干,俺们就咋干!那石壳地……您要是真能种出粮食,那是您本事!您要是种不出,俺们……俺们也跟着您干!工钱米粮,您看着给点就行!总比在家里饿死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糙,却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了许多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那些同样家里人口多、粮食紧、看到“以工代赈”就像抓住救命稻草的贫苦人家。
是啊,管他什么赌约,什么神罚,眼前实实在在的饭碗,才是最要紧的!
立刻又有几个汉子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附和:“翠嫂说得对!俺们也信大人!”“有饭吃就行!干了!”
陆怀瑾看着翠婶,看着她身后那几张虽然怯生生、却带着渴望的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缓和却坚定:“好。翠婶,还有各位乡亲,信我陆怀瑾的,我绝不让你们饿着。工钱米粮,一粒都不会少。现在,先回去准备,等我的消息。”
翠婶重重“嗯”了一声,拉着孩子,退回到人群中,背影挺直了不少。
赌约成了,人心……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吴巫祝在一旁看着,脸色有些阴沉。
他没想到,陆怀瑾居然用这种方式,又拉拢了一部分最底层的民心。
不过没关系,只要秋收时那片石壳地证明他陆怀瑾是错的,这些暂时的民心,连同他那可笑的威信,都会一起崩塌!
陆怀瑾不再理会那些各异的目光。
他走到张翼德和郭嘉身边,低声快速吩咐:“工程暂停。今天的人,先带回去,该给的米粮照发,不能失信于人。”
张翼德急了:“大人,真停啊?那老神棍……”
“停。”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不是真停,是‘缓停’。你安排可靠的人,今晚开始,在这片石壳地周围,拉起警戒线,不许任何人靠近破坏。我有用。”
他又对郭嘉说:“回去立刻清点县衙库存的所有粮食种子,特别是耐旱、耐瘠的豆类、粟米种子,有多少算多少,全部集中起来。另外,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个东西’的图纸,还有马钧、赵铁匠,都给我叫来。今晚,县衙书房,通宵。”
郭嘉眼神一凛,立刻躬身:“是!”
陆怀瑾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更加荒凉贫瘠的石壳地,乱石的反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冷静,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吴巫祝,”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侧的郭嘉和张翼德能隐约听见,“你想用祖宗规矩和神鬼之说捆住南溪县的手脚?那我就用这片所有人都认为绝不可能的地,把你信奉的那套东西,连根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转过身,朝坐骑走去,步伐稳健。
“回去。”
夕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刚刚立下惊天赌约的石壳地上,仿佛提前印下了一个注定要颠覆什么的印记。
工地渐渐空了,只剩下风声,河水声,还有那片沉默的、等待被开垦的荒地,在暮色中缓缓沉入更深的阴影里。
夜幕完全落下时,县衙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