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六元及第的亲戚呢,呸!给祖宗丢脸!”
辱骂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赵四海身上。
他已经感觉不到屈辱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横肉汉子显然没耐心跟他耗,一挥手:“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窑里没烧完的料,能用的工具,全搬走!抵一部分债!”
几个汉子如狼似虎地冲进本就狭小的棚屋,翻箱倒柜,甚至跑到外面的窑炉边去敲打。
赵四海被他们粗暴地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赖以生存的那点破烂,被一件件搬走。
连他那套用了十几年、最顺手的窑工工具,也被一个汉子嫌弃地拎起来:“这也算玩意儿?”随手扔到了墙角。
搬空了。
棚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冰冷的土墙。
横肉汉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瘫软如泥的赵四海面前,蹲下身,用棍子抬起他的下巴:“赵四海,孙爷心善,这些东西,就算抵了你一百两。还差两百两,限你一个月。要是到时还没钱……”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就拿你这条贱命来偿!”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棚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寒风从破烂的门板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赵四海维持着那个被抬起下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棚屋,扫过门外被搬空的窑炉,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沾满灰土和干涸血迹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能烧出最结实的青砖,能捏出最匀称的瓦坯。
现在,它连一个谎言都捧不住。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嗬嗬的抽气声。
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崩溃,在寒冬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凄凉。
南溪县,县衙后宅。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云浅浅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没怎么看。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水汽袅袅。
陆怀瑾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农政全书》,看得入神。
“赵四海那边,有结果了。”云浅浅放下账册,声音平静。
陆怀瑾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
“三天前,他在安平县外的黑风谷开窑,烧出了第一批东西。”云浅浅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自然,全是废品。据说他不信邪,又折腾了一次,结果更糟,直接吐了血,昏迷过去。”
陆怀瑾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
“然后,他抵押祖宅和借钱的消息就传开了。债主们——主要是几个放印子钱的,还有当初卖给他‘雪花石’的那个西域二道贩子——一拥而上,把他那个破窑和剩下的一点原料、工具,瓜分了个干净。”云浅浅微微摇头,“如今人醒了,但像是丢了魂,在黑风谷那个破棚子里,不知道还在熬什么。债主们限他一个月还清剩下的两百两,不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