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言,只是道:“夫子若得空,可否随晚辈去两个地方看看?只看,不说话。看完之后,夫子再决定,晚辈的话,是空口白牙,还是肺腑之言。”
王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算是应允。
他回屋取了件半旧的靛青外衫披上,跟着陆怀瑾出了门。
第一站是城东的工坊区。
还没走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头与刨子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号子声就传了过来。
空气里混杂着铁器淬火的水汽、木料的清香、还有石灰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油脂的气味。
王夫子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文人对这种嘈杂脏乱的地方本能地有些排斥。
陆怀瑾引着他,并未进入那些热火朝天的工棚,只是站在外围新铺就的水泥路面上。
这条路一直延伸到工坊深处,平坦,坚实,上面清晰印着独轮车和牛车的辙痕。
“夫子请看。”陆怀瑾指向工坊区外围一片相对整齐的棚户,“那是工人们的住处。半年前,这里还是荒草洼地,他们多是流民、破产的佃户,衣食无着。如今,他们每日劳作,按工计酬,一日三餐能见着荤腥,孩子虽暂时帮不上忙,但至少饿不着冻不着。他们靠自己的手,挣出了一份能看得到明天的日子。”
王夫子的目光掠过那些棚户,看到有妇人在门口晾晒衣物,有半大孩子追打嬉闹,虽然简陋,却有一股粗粝的生机。
“再看那边。”陆怀瑾指向工坊区另一侧,那里有更大的空地和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规制统一的砖瓦房,“那是给工匠们准备的宅基地。只要他们踏实做工,达到一定年限,或者有突出贡献,就能以极低的价格,获得一块地,盖起自己的房子。他们不再是漂泊的浮萍,而是要在这南溪县扎下根的人。”
王夫子沉默地看着。
他看到一个赤膊的汉子从工棚里出来,用凉水冲了把脸,仰头灌下一碗水,咧开嘴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又钻进了热浪滚滚的棚子。
那笑容里的满足和力气,是装不出来的。
第二站,是县城通往青石镇的新水泥路。
路不算特别宽,但异常平整,两侧挖了排水沟,路边甚至栽上了从山里移栽来的、耐活的杂木。
一辆满载着陶罐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车轮稳稳地压在路面上,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
赶车的老汉悠闲地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陆怀瑾和王夫子就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扬起细微的、干燥的尘土。
“以往,从县城到青石镇,牛车要走大半天,逢雨则泥泞难行,货损人疲。如今,两个时辰足矣。”陆怀瑾的声音混在微风中,“路通了,镇上的山货能更快地运出来,县里的盐巴、布匹也能更便宜地进去。商旅往来多了,沿途的茶棚、食肆也活了。夫子,这路,连的是货,更是人心与生计。”
王夫子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水泥路面,触感粗糙而坚硬,完全不同于土路的松软。
他手指捻了捻,指尖沾上一点灰色的粉末。
他抬起头,望着这条路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田野和山脚的轮廓里,眼神复杂。
那里面没有一句诗文,没有一卷经典,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轨迹,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夫子,”陆怀瑾也蹲下身,与老者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琉璃、水泥、更宽的路,这些是能让南溪县吃饱的‘肉’。但若要让南溪县真正立起来,走得远,不被风雨吹倒,不被别的地方欺辱,需要的是‘骨’。这骨,就是明事理、知是非、有技艺、有抱负的下一代人。没有他们,我今天建起的一切,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县城隐约的轮廓,又指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怀瑾不才,愿为这南溪县倾尽所有,造舟铺路。但船要人开,路要人走,未来要人去闯。这‘人’,不能只靠我陆怀瑾,也不能只靠现在这些大人。得从娃娃抓起,从蒙童启智开始。”
“我知道夫子清高,不愿与官场俗流为伍,更看不上钻营之辈。但办学育人,是天下至清至正之事,无关官场钻营,只关乎一方水土的未来,关乎子孙后世的活路与眼界。怀瑾恳请夫子,为南溪县的孩子们,出山。”
“夫子之才,不该只困于一室之内,教三两个蒙童。夫子之志,当在广厦万间,桃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