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陆怀瑾喊了一声。
一个蹲在字架前、正埋头对照手稿捡字的少年闻声抬头,手里的小镊子差点掉地上。
自打活字印刷流程稳定后,他因记性好、手稳、错漏少,已是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排字工之一,甚至开始帮忙校对初样。
“大…大人!”刘基连忙起身,手在布满墨渍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陆怀瑾将那叠厚厚的、带着朱砂标记的文稿递过去:“新稿子,加急。头一回,可能有点……不寻常。仔细看。”
刘基恭敬接过,只翻开头一页,眼睛就瞪圆了。
满纸的字他大多认得,可字里行间、句读末尾那些红的黑的、点点圈圈扭扭的东西是啥?
他下意识地想按以往经验,在需要换气的地方凭感觉断开,可那些奇怪的符号,像一个个小小的路标,横亘在字句中间,干扰着他的习惯判断。
“大人,这……这些是?”他指着一个句号,困惑地看向陆怀瑾。
“这个,叫‘句号’。”陆怀瑾指了指那个小圆圈,又指向一个逗号,“这个,叫‘逗号’。”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以前读书断句,全靠先生口授心传,或者自己琢磨,费劲,还容易错。你看这里,”他手指点在一句后面带朱砂圆圈的话,“意思到这儿,完整了,停一停,喘口气,就用这个‘句号’圈上。这里,”手指移到一个逗号后,“话没说完,中间要顿一下,像说话换气,就用这个‘逗号’点上。”
他拿起镊子,比划着:“你排字的时候,看到这些符号,就知道该在哪里停,怎么断。不用猜,不用问,它告诉你。把它当成字一样排进去,一个符号占一个字的位置。试试看。”
刘基眨眨眼,似懂非懂。
但他对陆怀瑾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低下头,重新看那稿件,这次,目光刻意落在那些朱砂标记上。
他试着先默念一句带句号的话,在心中那个“圈”的位置刻意停住,再念下一句。
好像……确实顺畅了些?
以前那种模棱两可、来回琢磨的滞涩感,似乎被那小小的红圈切开了,变得清晰。
他拿起镊子,从字架里夹出一个铅制的“,”形小部件(临时铸造的简单符号),依照稿件位置,小心翼翼地排进版框。
动作生涩,速度比排正经字慢了一倍不止。
但他排得很认真,每放一个符号,都下意识地在心里默读一下前面的文字,感受那个停顿。
排了小半行,他忽然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亮:“大人!小的……好像有点明白了!这、这就像……就像走路,以前是摸黑走,不知道哪儿该拐弯,哪儿该歇脚。现在您给路上立了这些小牌子,虽然小,可看着它,就知道该怎么走,不绊跤了!”
“就是这个意思。”陆怀瑾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今天先别管速度,把标点认准,排对。把这稿子当成第一课。”
“是!”刘基重重点头,再埋下头去时,眼神里的困惑已被一种专注的探索取代。
他排字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旁边几个老师傅瞥见他对着那些红点黑点较劲,好奇地凑过来瞧,也被刘基半是炫耀半是讲解地指着稿件嘀咕几句,引来啧啧称奇。
陆怀瑾没再多留,只对闻讯赶来的印刷坊管事下令:“这稿子,加急。排好一版,先印十份样稿送来我过目。今日落日前,我要看到至少五百本成书。成本照旧,售价,三十文一本。”
管事咋舌:“大人,加插图吗?”前阵子印制一些格物小册时,陆怀瑾曾让人尝试加入简单木刻插图,效果不错,但费时费料。
“加!”陆怀瑾斩钉截铁,“文稿里我勾画了关键场景,雷峰塔、白蛇化形、断桥、水漫金山……让画匠最快的速度出图样,刻版。图文并茂,才好看,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