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专程赶来“痛斥”的。
“淫词艳曲!以妖惑人!以情乱性!这、这等污秽之物,也敢公然刊印售卖?陆怀瑾!亏他是状元出身,朝廷命官!不思教化百姓尊崇礼法,反用这等市井俚语、荒诞故事,蛊惑人心,败坏风气!此乃取悦愚氓,自甘堕落!”他声嘶力竭,唾沫横飞,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看看这都写的什么!人妖相恋?悖逆伦常!还配图?唯恐天下不知其丑陋!此书流毒无穷,必使民智昏聩,礼崩乐坏!老夫……老夫定要上禀学政,参劾此獠!”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满的嘘声和反驳。
“你这老儿,自家买不起书,眼红罢了!”
“故事好看!怎么就污秽了?”
“县尊大人印的书,便宜又好看,关你屁事!”
那老腐儒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众人“尔等……尔等……”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得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跌跌撞撞、愤愤不平地挤出人群,朝着某个方向去了,嘴里犹自不停念叨着“斯文丧尽……上报……定要上报……”。
喧嚣渐渐平息,摊位撤去,人群散开,只留下满地零星的纸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油墨味与兴奋余温。
县衙后宅,云浅浅将今日茶馆说书和售书的经过,以及最后那个老腐儒的闹剧,细细说与陆怀瑾听。
她语气平静,末了才道:“那老者是邻县致仕的老教谕,迂腐之名远播。他嚷着要上报学政,只怕不是虚言恫吓。”
陆怀瑾正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翻看手中一本抢购回来的《白蛇传》成品。
闻言,他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粗糙封皮上“白蛇传”三个字,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
“让他报。”他声音淡淡,“书卖出去了,故事进了人的耳朵,进了人的眼里。那点口水和状纸,淹不死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
他将书轻轻合上,放在案头,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庭院。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磕磕绊绊的念诵声:“……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那声音稚嫩,断续,却穿透了渐浓的夜色,清晰地飘了过来。
陆怀瑾静静听着,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应和着那遥远的、生机勃勃的念诵。
河东,谢氏祖宅,“汲古斋”内,一盏孤灯如豆。
谢文渊捏着刚刚由快马送达的密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纸粗糙,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南溪陆氏,不攻经义,另辟蹊径。以妖异话本《白蛇传》惑众,附图注点,廉价广售。更遣说书者于茶楼演绎,引动坊间,购者如云。老儒斥之,反遭讥。其势已成,舆情暗涌,非昔日书卷之争可比。速查,速决。”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着他骤然阴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