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们有书坊,有书肆。”陆怀瑾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捂着,“咱们有什么?”
云浅浅一怔,旋即眸光微亮:“……有铺子。”
“对。”陆怀瑾拉着她往书房走,“云家商行在各州府县镇,除了绸缎庄、瓷器铺,是不是还有许多杂货铺子、布庄、油盐店?”
“有,遍布大夏主要商路,少说上百家。”云浅浅的商业版图立刻在脑海中铺开。
“从前,这些铺子卖日用百货。”陆怀瑾推开书房门,里面墨香与纸香混合,案头还堆着一摞刚印好的《农器图说》样书,“从今日起,它们多卖一样东西——书。就在柜台边角,支个小木架,把《白蛇传》和这些——”他指了指那摞《农器图说》,“摆上去。三十文一本,买书照旧送盐或灯油。告诉各铺子掌柜,就当是卖一包针、一束线那么卖。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它就在那儿摆着,占不了多大地方。”
云浅浅彻底明白了。
绕过那些把持文化流通命脉的传统书商,直接将触角伸到最基层、最生活化的商业节点。
杂货铺、布庄本就是百姓日常必至之地,油盐酱醋能卖,凭什么书不能卖?
而且,在那里,书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贤文章”,而是与盐巴、灯油、粗布并列的、一样可交易的“货品”。
“我这就去安排。”云浅浅松开他的手,转身时步履已带风,干练利落,“用最快的速度,将库存书册分发下去。同时,让各铺子简单布置,不必张扬,有那么个意思就行。对了,夫君,那《农器图说》……也这般卖?”
“卖。”陆怀瑾点头,“不光卖,告诉伙计,若有老农识字不多,看着图解不明白,可以让他去问铺子里算账的账房先生,或者干脆去问当地的里正、老农,这书该怎么用。咱们的书,不仅要让人买,还得让人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油照送。这是咱们的‘诚意’,比谢家那高高在上的‘施舍’,管用。”
数日后,当谢安得知南溪的书竟通过星罗棋布的杂货铺、布庄,以一种近乎“打游击”的方式重新流入市井时,他面前那份原本因封锁“成功”而稍缓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那些泥腿子!那些商贾!竟用如此……如此鄙陋不堪的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陆续有消息传来,那些夹杂在《白蛇传》中一同售卖的、画着奇怪图形和标注了怪异符号的《农器图说》《简易算学》,居然真的被一些老农、匠人、商铺学徒买了回去。
有人指着图,琢磨着改进自家锄头;有小账房用那“标点”断开账目句子,觉得清晰不少。
这已不是一本“淫词艳曲”的问题,这是一股自下而上、试图改变书写与阅读规则的暗流!
“不能再等了。”谢安唤来谢公子,脸色铁青,“光是商路上的封堵,已拦不住他。陆怀瑾此獠,所图非小。必须借朝廷之力,将他连根拔起!”
谢公子心领神会。
几日后,一份由数位御史联名、措辞严厉的奏折,快马送往京城。
奏折中痛陈南溪县令陆怀瑾“私印邪书,蛊惑人心”、“妄改句读,歪曲圣贤文字”、“以商贾鄙俗之术行教化,败坏朝廷文统根基”,要求朝廷严查严惩。
公文很快以“问讯”的形式,下达到了南溪县。
县衙正堂,陆怀瑾展开那盖有礼部与都察院印信的公文,一目十行看完,脸上不见丝毫惶恐,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他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