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几名伙计,个个身板挺直,行动间颇有章法,不像寻常商号的仆役。
马车在县城最好的客栈“云来居”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一位中年男子。
他身着杭绸直裰,头戴文士巾,面皮白净,三缕修剪得宜的长须,手中一柄泥金折扇,并不打开,只轻轻握着。
他站在那里,打量着南溪县城略显破旧却秩序井然的街道,眼神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掌柜的,上房,清净的。”他声音温润,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尾音,出手却阔绰,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安顿下来不久,一封措辞极为客气谦恭的拜帖,便由客栈伙计送到了县衙门房。
拜帖上写着:江南绸缎商人谢安恒,久闻南溪陆县令高才,治下有方,特携薄礼,前来拜谒,盼得一见。
陆怀瑾正在后堂看南坡送来的物料清单,闻言,手指一顿,将清单放下。
“谢安恒?”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门房,“何时到的?带了多少人货?”
“回大人,约一个时辰前到的云来居,随从五六人,拉货的板车三四辆,看着像是正经买卖人。”
“请他明日辰时,来县衙二堂相见。”陆怀瑾吩咐道,语气平淡。
次日辰时,谢安恒如约而至。
他果然带了礼——两匹光华流转的顶级云锦,一对成色极佳的玉如意,外加几盒价格不菲的江南细点。
礼物摆在二堂侧厅,不张扬,却每一样都显出用心和底蕴。
“草民谢安恒,拜见陆大人。”谢安恒长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员外免礼,请坐。”陆怀瑾在主位坐下,示意衙役上茶,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谢安恒落座,身姿端正,将折扇轻轻放在手边。
他先是盛赞了一番南溪县如今市面繁荣、百姓安居的景象,言语恳切,仿佛亲眼见证了陆怀瑾的所有政绩。
“……草民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与传闻中那贫困凋敝的南溪,简直天壤之别。大人短短时日,能将穷山恶水治理至此,真乃经世之才,草民钦佩之至!”谢安恒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叹服。
陆怀瑾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笑了笑:“谢员外过誉了。南溪能有今日,一赖朝廷天恩,二仗百姓勤勉,陆某不过居中协调,略尽绵力。不知员外此来,除了游览,可还有他事?”
“大人明鉴。”谢安恒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更显诚恳,“草民家中薄有资财,在江南经营丝绸生意数代。此次北上,一为游历增长见闻,二则……是听闻南溪百业待兴,尤其大人励精图治,实乃营商宝地。草民有意,想在南溪投资开设一家大型丝绸染坊,既为承接本地可能兴起的丝织之利,亦可为南溪百姓提供数百工位,稍尽绵薄之力。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话题自然地引到了投资和丝绸上。
陆怀瑾顺着话头,问了几句谢家商号的规模、主营品类、对北方市场的看法。
谢安恒对答如流,见解颇显精到,确实不像寻常逐利的商贾。
交谈间,谢安恒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民生细节:“草民进城时,见南坡那边颇为热闹,工匠云集,似在兴建大片房舍?可是大人有新的营造?”
“哦,那是新设的农学司试验基地。”陆怀瑾答得坦然,目光却没离了谢安恒的脸,“南溪地瘠,欲富民生,必先兴农桑。故设此司,专事钻研改良农具、选育良种、推广新法。”
“农学司?”谢安恒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钦佩与好奇,“大人竟有此远见!不知……主事者是哪位大才?草民在江南也略识几位精通农事的老先生,或可引荐?”
“主事者是苏樱,苏司正。”陆怀瑾啜了口茶,语气随意,“一位对桑蚕稻作颇有心得的年轻女子。人才难得,不论出身性别,唯才是举嘛。”
“苏……樱?”谢安恒重复了一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浓的赞叹,“女子司农,闻所未闻,大人用人不拘一格,魄力非凡!想来这位苏司正必是身负绝学。草民经营丝绸,最源头的桑蚕养殖亦有涉及,日后若有缘,定要向苏司正多多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