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德。”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小的在。”
“去找陆子吟。”陆怀瑾语速平稳,“告诉他,我要他带水利测绘班第一届全部学生,带上他们所有的工具、测量记录、还有这三年来在青州各处测绘的所有原始数据,立刻到这里来。另外,让他把学堂库房里,那批存着的防水胶泥、细沙、染色用的矿物粉,全部带来。”
张翼德眼睛一亮:“大人,您是想……”
“做沙盘。”陆怀瑾放下笔,将画好的草图递给他,“一个能动的,能把青州水系从古到今,从现在到未来,都装进去的沙盘。要大,要精细,要让最外行的人,也能一眼看明白,水是怎么流的,地势是怎么影响水流的,咱们要改的道,和那所谓的‘龙脉’,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张翼德,眼神锐利:“告诉陆子吟,这是他们毕业后的第一场实战考核。我要的不是模型,是能说话的证据。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
张翼德深吸一口气,用力抱拳:“是!大人放心!”转身便飞奔而去。
石敢当听得一愣一愣的:“沙盘?能动的?那得……得多大?”
“足够大。”陆怀瑾看向堂外远处,那里是刘家滩的方向,“大到能让刘家老爷子,站上去,用他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他脚下这片地的‘龙脉’,究竟是如何‘龙吸水’,又如何‘玉带环腰’的。”
他又看向赵云:“浅浅的商队,今天是不是有货到城外码头?”
赵云一愣,点头:“是,夫人前几日传信说,有一批从江南运来的精铁和紧俏药材,约莫今日午后到。”
“你亲自去迎,”陆怀瑾吩咐,“告诉浅浅,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防水性极好的细密黏土,要能塑形,干透后不易开裂;内里光滑、不同口径的竹管或陶管,越多越好;还有,她商行里存着的那些颜色最鲜艳的矿物染料,靛蓝、朱砂、藤黄、石绿,每样都要足够染一大缸水。让她想办法,天黑之前,必须运到水利总局广场。”
赵云张了张嘴,他不太明白黏土、管子和染料跟治水有什么关系,但出于对陆怀瑾绝对的信任,他只是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
安排完这些,陆怀瑾才像是卸下了一丝重负,靠进椅背,闭目揉了揉眉心。
石敢当看着他,忍不住问:“大人,那沙盘……真能唬住刘老爷子他们?那些人顽固得很,只怕看到再奇巧的玩意儿,也会说您是‘奇技淫巧’,坏了风水。”
“老石,”陆怀瑾睁开眼,目光平静,“迷信之所以是迷信,是因为它不可见,不可证,全凭一张嘴和一本祖传的破书。当真相变得可见、可触、可验证,甚至可以亲手去拨弄的时候,谎言的堡垒,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拆墙,是给他们递一块松动的砖,让他们自己把墙掏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何况,我们要说服的,从来不是郑修那样的死硬派,也不是刘老爷子那样被恐惧和贪婪蒙蔽的当权者。我们要说服的,是那成千上万被他们煽动、心里同样害怕‘动了风水要遭殃’的普通百姓,是那些真正靠这片地吃饭的匠人和农夫。他们需要的,不是复杂的道理,是一个能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定心丸’。”
消息在青州城暗流涌动。
南溪学堂算学院后院,原本安静的测绘教室瞬间沸腾。
学院校长接到命令时,正在整理一份新的水文数据,闻言,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愣了片刻,随即,一股混杂着激动、紧张和强烈证明欲的火焰,从眼底腾地烧了起来。
“所有人!”他猛地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收拾工具!带上你们所有的记录本、图纸、计算尺!去库房,领胶泥、细沙、颜料!水利总局广场集合!”
年轻学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三年苦读,日夜测绘,算破无数张纸,磨秃无数支笔,等的就是这一天!
要把那些冰冷的数字、抽象的线条,变成眼前活生生、会呼吸的山河!
几乎同时,城外码头,云浅浅听完赵云转达的话,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染上笑意。
她指尖点了点下巴:“黏土、管子、染料……夫君这是要做个‘活’地图啊。赵团长,告诉你家大人,天黑前,东西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