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青州现在最大的“真相”,就是陆怀瑾建立的那一套完全不合“祖制”、却高效得可怕的行政与防疫体系。
这套体系,密不透风,规矩严明,从入境开始,每一个人都要经过它的筛子。
“他想看,就让他看。”陆怀瑾放下杯子,语气平和,“传令下去,各处关卡、镇集、防疫点,一切如常。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不必刻意迎奉,也不必故意刁难。章程贴在那里,照章办事即可。”
他看向云浅浅,眼里带了点笑意:“倒是娘子你,云家商行的旗号,这两日最好收一收。钦差大人眼里,商贾逐利,最是可疑。别让他把火撒到你身上。”
云浅浅嗔他一眼,那点忧虑散了些,又浮上些许无奈:“我省得。商会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近期低调行事,莫要与官面有什么明面上的往来。只是……王晨此行,怕是没那么好打发。他若硬要挑刺,咱们这些‘新规矩’,在他眼里,恐怕桩桩件件都是‘逾制’、‘擅权’的铁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怀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青州边境那几个用朱砂圈出的关隘上,“他要是肯讲规矩,咱们就跟他讲规矩。他要是想用钦差的帽子压人……”
他没说完,手指从关隘处划向青州腹地,最终落在代表南溪县的那个小点上。
“这青州地面上,现在,只认我陆怀瑾定下的规矩。”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大人!”是李大脚特有的大嗓门,但压着音量,显得有些古怪,“青石关那边……有点情况!”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
“进来说。”
李大脚推门进来,他身量高大,一身结实的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恼火和憋屈的神情。
他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
“大人,夫人。”李大脚先抱拳行礼,然后语速飞快地汇报,“青石关,就是咱们青州北面最大的入境口,今早来了一队‘粮商’。马车好几辆,护卫不少,看着气派。他们没按规矩在关卡外停车候检,直接就想闯过去。”
“值守的是谁?”陆怀瑾问。
“孙不语副队长带的班。”李大脚咧咧嘴,“孙副手那人您知道,死心眼,就认章程。一看这车队不听指挥,直接带人给拦下了。按流程,请他们下车,登记人员货物,测量体温,接受防疫询问,还要去那边临时搭的棚子里等候观察半个时辰。”
“那队人当然不肯。”李大脚脸上怒气更盛,“为首一个管事模样的,跳下马车就骂,说咱们青州关卡是土匪窝,竟敢盘查朝廷……盘查他们合法的商队!还说要摘了孙副手的脑袋!孙副手没理他,就一条:按章程办事,要么检查,要么原路回去。两边就僵住了。”
“后来呢?”云浅浅问,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细绸。
“后来那队人里出来一个,穿着打扮讲究,但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做官的。”李大脚回忆着,“他拦住了那个暴躁管事,自己上前跟孙副手说话,语气倒是平和,说什么‘急着赶路,行个方便’,还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他撇撇嘴,一脸鄙夷:“孙副手看都没看那荷包,直接回他:‘青州防疫章程,乃青州长史陆大人亲定,上奏朝廷备案,关乎全州百姓性命,无分贵贱,一体遵行。没有方便可讲。’那人脸色就不好看了,盯着孙副手看了好一会儿,说:‘若是我不下马车,不让你们检查呢?’”
“孙副手怎么说?”陆怀瑾神色不动。
“孙副手直接让开了路。”李大脚说到这里,竟有点想笑,“然后指着关卡后面那条石灰画的白线,说:‘不过,马车若敢越过此线,视同冲击关卡,意图不明。依《青州临时治安防疫条令》,执勤民兵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制止,包括但不限于使用器械,格杀勿论。’”
云浅浅轻轻吸了口气。
这孙不语,平日看着温吞严谨,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硬气得如同他爹孙思邈面对疑难杂症时那般——只认死理。
“那人就站在白线前,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下了车。”李大脚继续道,“一行人,连主子带随从护卫,二十多个,都老老实实去棚子里登记、测温、等着了。只不过……”
他搓了搓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为首的读书人,登记时报的名字叫‘王诚’,说是‘京城来的粮商’。但他那通身的气派,还有看他手下的眼神,跟咱们见过的那些商贾老爷,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坐在棚子里等的时候,一不喝水,二不吃咱们提供的干粮,就冷着脸看,看咱们的登记册子,看测温的铜尺,看消毒的石灰桶,看维持秩序的民兵……看得特别仔细。”
“他看他的,我们办我们的。”陆怀瑾淡淡道,“只要他没越线,没闹事,随他看。隔离时间到了,一切正常,就放行。给他们发临时通行的路引,注明路线,限时限地。沿途的防疫检查点,照常抽检。”
“是!”李大脚领命,却又挠了挠头,“可是大人,还有件事……他们队伍里,有个小厮模样的小子,在等的时候,一直咳嗽,脸也红扑扑的。孙副手例行测温时,发现那小子额温比常人高些,便按规矩,要求他单独去旁边的隔离观察间,再仔细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