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方才所言,克扣军饷、冒领战功,可敢具名画押,呈报朝廷?”陆怀瑾问。
周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末将敢!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甘受军法!”
陆怀瑾点了点头,这才又看向陈克。
“陈总兵,你看,不只是本官要动你。你这帅帐里,想动你的人,恐怕不止周把总一个。”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今日之事,本官给你留的,已经是最好的路。你若自己非要往绝路上走……”
他没说完,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帐外。
陈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帐帘缝隙外,影影绰绰,不知何时,除了他自己的亲兵,似乎又多了些别的身影。
那些身影站得笔直,甲胄的样式,和他麾下的人,细微处有些不同。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陆怀瑾根本没给他留第三个选项。
“急病……”陈克嘴里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急病回京……”
“对。”陆怀瑾接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陈总兵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近日操劳过度,偶感风寒,竟至卧床不起,药石罔效。此等重症,需回京静养,寻太医好生调治。云州军务,不可一日无人统摄,本官身为三省巡抚,于公于私,自当代为暂领,以待朝廷另有贤能接任。”
他每说一句,陈克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至于那些‘证据’,”陆怀瑾指了指那份被攥皱的清单,“连同今日之事,本官会以密折封存,上报中枢,言明总兵虽有过失,但念其往日功劳,且肯主动交卸兵权,恳请朝廷从轻发落。只要陈总兵此后安分守己,在京中好生‘养病’,这份东西,便会一直封在某处,再不见天日。”
“当然,”陆怀瑾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若陈总兵离了这云州,还不肯消停,或是背后的人想做点什么……那这封存的东西,是会‘不慎’遗失,还是‘意外’流传,可就不好说了。”
威胁。
赤裸裸的、裹着糖衣的威胁。
陈克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内里的泥塑。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
攥着清单的手,终于松了力气,那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从陆怀瑾押着俘虏出现在营门外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那两个信使被截住、从周德招供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这张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