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轻微咯咯声。
那个缺牙的老吏忽然“砰”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砖上,闷响。
“大人饶命!”他哭喊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账……账是死的,东西……东西早就不够了!”
“说清楚。”
“粮库……账上存粮十万八千石,实数……实数不足四万!”老吏涕泪横流,“好些是陈年霉米,发了黑,结成块,喂猪猪都嫌!军械库更……刀枪剑戟,账上三万件,库里能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锈的锈,烂的烂,弓弦都脆得一拉就断!银库……银库的银子,早被……早就被挪空了!只剩下些散碎铜钱和发不出去的破烂军饷券!”
另一个管军械库的老吏也趴下了,抖着说:“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是上头的人,拿条子来提东西,小的们不敢拦……有的条子,甚至是陈总兵的亲笔……东西提走了,账却没销……年复一年,就、就成了个大窟窿……”
陆怀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发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静静等他们哭喊完,才开口:“条子呢?那些提东西的条子,还在不在?”
老吏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缺牙的咬了咬牙:“在……有的在……小的们怕将来出事说不清,偷偷……偷偷收着一些……”
“去取来。所有能取来的,都取来。”陆怀瑾说,“今日之事,如实招供,既往不咎。若敢藏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脖子,“云州城外的乱葬岗,最近风水不好,缺几具新尸填填土气。”
老吏们连滚爬爬地去了。
赵云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和汗气。
他扫了一眼桌上散乱的账册,浓眉拧紧:“查了,比账面上还烂。仓库里好些东西,标着去年入库的,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旧货,糊弄鬼呢。”
“意料之中。”陆怀瑾把一本账册推过去,“陈克经营这些年,这里早被他蛀空了。银子没了,可以再赚;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但军械烂了,人心散了,这才是大麻烦。”
“兵呢?”赵云问,“我粗略点了花名册,在册五万八千人,今日实际到营的,不到四万。剩下的,吃空饷、逃役、老弱病残,什么都有。剩下那四万,拉出来操练,队列都站不齐,弓拉不满,刀提不稳,一个时辰倒了一地中暑的。”
“所以才要整。”陆怀瑾走到堂中挂着的云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位置,“军营要动,人事要换,练法要改。赵云,青州军的骨干,能抽调多少出来?”
“三百人。”赵云答得干脆,“都是百战老兵,当教官绰绰有余。”
“够了。”陆怀瑾转身,“把他们打散,插入云州军各营。不要当主官,当副手,当教头。按我们青州军的规矩练,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识字,未时再练,酉时收操。吃喝拉撒,内务纪律,全部对齐。做不到的,军官免职,士兵罚俸,连续三次不达标,滚出军营。”
“云州军那些将领会闹。”赵云提醒。
“闹?”陆怀瑾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陈克刚走,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练兵,是怕我找由头清洗。这时候给他们一条明路——配合整训,就能留;不配合,正好省了我甄别的功夫。他们自己会掂量。”
正说着,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处理完棘手麻烦的轻松。
“大人,”他行礼后,将文书放在案上,“周边三个州府的回文到了。措辞都客气得很,对陈总兵‘因病请辞’深表惋惜,对大人暂代云州防务表示‘完全支持’,并愿意加强商贸往来,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派来的信使,都悄悄问了同一句话——往后云州的税赋、边境互市的规矩,是不是都听大人的?”
“回他们,税赋暂按旧例,但若有商户愿来云州投资垦荒、开办工坊,三年内税赋减半。边境互市,重新拟定章程,走私严打,正当贸易保护。谁敢伸手乱收费,我剁谁的爪子。”陆怀瑾说得平淡,“另外,以云州巡抚衙门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云州地界,今年田赋减三成,前三年欠缴的杂税,一笔勾销。鼓励开荒,新开的荒地,头五年不征粮。”
郭嘉眼睛亮了:“此法甚妙!轻徭薄赋,收拢民心。只是库房空虚,减税之后,用度……”
“库房空,是因为该在库里的东西,被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陆怀瑾指了指那堆账册和刚被老吏们战战兢兢捧上来的一叠泛黄、卷边的“条子”,“这些东西,就是银子。陈克的党羽,他们吞下去的,总得吐出来些。郭嘉,你带人,按着这些条子和账目,去‘拜访’一下名单上的那些人。客气点,先礼后兵。告诉他们,巡抚大人体恤旧僚,给他们一个‘自陈疏失、补缴亏空’的机会。数目对得上,既往不咎;若想蒙混过关……”他指了指堂外,“赵云的兵,最近正缺操练的靶子。”
郭嘉心领神会,拱手道:“属下明白。必不让大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