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正厅摆了八张大圆桌,铺着簇新的锦缎桌布,碗碟都是细瓷镶银边的。
后厨天没亮就开始忙活,整只的羊羔、肥鸡、河鲜流水般送进来,酒香混着烤肉的焦香,从窗缝门隙里飘出去,勾得街角野狗直淌口水。
巳时刚过,豪族代表们便三三两两地到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富态的中年男子,穿着杭绸直裰,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时下巴微微抬起,正是王嵩。
他身后跟着幽州张家的族老、云州赵家的家主,还有十几个衣着光鲜、面色矜持的男女,个个眼神闪烁,彼此间用眼色打着暗语。
陆怀瑾亲自在二门迎接,一身常服,面带笑意,丝毫没有执掌四州军政的侯爷架子,倒像个热情好客的邻家晚辈。
“王公,张老,赵叔……诸位远道而来,怀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语气诚恳。
王嵩等人连忙还礼,脸上的紧绷稍稍松了些。
看来这镇北侯,还是怕了。
宴席很快开始。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舞姬水袖翩跹。
陆怀瑾坐在主位,谈笑风生,对豪族们提出的要求——停止散财募兵、整顿商行、由几家共同“协理”钱粮——他全都点头,甚至主动补充:“王公所言极是,怀瑾年轻,考虑不周。募兵之事确该从长计议。云家商行……浅浅一个妇道人家,打理这么大摊子也辛苦,是该请诸位叔伯多帮衬。”
他举杯,杯中酒液清亮:“此前种种,是怀瑾操切了。这杯酒,向诸位赔罪。”
王嵩眼中精光一闪,和左右交换了个“成了”的眼神,脸上堆起笑:“侯爷言重了!我等也是为北疆计,为侯爷分忧啊!”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越来越热络。
几杯黄汤下肚,王嵩等人彻底放下了伪装。
他们开始高谈阔论,声音越来越大,言语间对陆怀瑾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要我说,这打仗,终究靠的是钱粮辎重!募那么多泥腿子有什么用?乌合之众!”王嵩拍着桌子,醉眼朦胧地指着同席的几个族老,“老张,你们幽州的铁矿,以后官价上调两成,不过分吧?老赵,云州的盐引,咱们几家分了,你占三成,如何?”
幽州张家的族老捻着胡须,眯眼笑:“王公安排,自然妥当。只是……军饷这块?”
“军饷?”王嵩嗤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主位的陆怀瑾听见,“等钱粮到了我们手里,发多发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侯爷年轻,要面子,咱们给他面子,让他继续当他的侯爷。这北疆的里子,得咱们几家一起撑着。”
他晃着酒杯,看向陆怀瑾,带着施舍般的口吻:“侯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怀瑾脸上依旧挂着笑,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他没说话。
旁边云州赵家的家主也喝高了,大着舌头附和:“就是!咱们几家手里有的是存粮,有的是银子!侯爷何必舍近求远,去招那些穷鬼流民?咱们出钱出粮,帮侯爷养兵,这不比什么都强?”
“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