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对钱枫示意:“钱大人,不妨过来看看。”
钱枫迟疑地走上前几步。
“去年,经由云家商行,从北疆四州运往中原,最终有超过七成,流入大乾境内的货物。”陆怀瑾的声音平稳地念着,“顶级寒铁矿砂,三千六百车,用于锻造军械;雪参、鹿茸、熊胆等珍贵药材,价值白银四十万两;上等无硝羊皮,十二万张;幽州特产的琉璃器皿……哦,这个你们大乾的贵人最喜欢,去年是八百箱。”
他翻了几页,继续道:“还有,通过走私渠道,避开我北疆关卡,直接输入大乾北部三郡的精盐,本侯的人估算了一下,每年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斤。钱大人,你猜,这三百万斤私盐,养肥了你们大乾北部多少豪商,又让大乾朝廷流失了多少盐税?”
钱枫的脸色,从刚才的恼怒,渐渐变成了愕然,然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这些数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隐约听过传闻,但如此具体、如此集中地摆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
“北疆苦寒,但地下的东西,草原上的东西,乃至……人命换来的胜利品,”陆怀瑾合上册子,轻轻放回木匣,“都是钱。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粮食,亮闪闪的铁料。”
他抬起眼,看向钱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云家商行,必须获得在大乾境内上述货物交易的专营权。第二,所有经由北疆陆路、水路输入大乾的上述货物,无论官营私营,一律征收三成‘过境税’,此税由云家商行代征,七成归北疆,三成……可以留给大乾朝廷做做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只要大乾皇帝在这份税契上用印,白纸黑字,公告天下。那么,本侯可以名义上向大乾称臣,接受那个‘安北公’的封号。幽云谷缴获的战马、军械?那是我北疆儿郎用命换来的,一匹马、一根毛,都不会给。”
“钱大人,回去告诉你们陛下。”陆怀瑾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钱枫,“这,才是‘实际’的好处。比一个虚名,比几十万大军劳师远征、陷入北疆泥潭、最后可能血本无归,要实在得多。毕竟……”
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我北疆的商路,最近不太平。北狄残部溃散,流寇马匪横行,说不定哪天,通往大乾的官道就会被‘盗匪’切断。到时候,你们大乾贵人们的琉璃盏摔碎了,可没地方补。你们边军的精盐断了供,士兵闹起肚子,仗……可就不好打了。”
钱枫彻底懵了。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思路。
亡国灭种的威胁就在眼前,五十万大军压境,他不考虑怎么防守,怎么求和,却在这里跟他算商账?
算琉璃?
算精盐?
还要抽税?
这简直是……荒谬!
疯了!
“你……你……”钱枫指着陆怀瑾,手指都在抖,“陆怀瑾!你是在戏耍本官!是在藐视大乾天威!你可知,拒绝陛下天恩,拒绝归顺,会是什么下场?!”
“下场?”陆怀瑾缓缓坐直身体,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幽云谷骨山之主的、冰冷的威压,“钱大人,本侯刚刚用十万北狄人的骨头,在长城外垒了一座山。你要不要也去参观一下?或许看过之后,你就能明白,在本侯这里,‘下场’这个词,通常是给别人预备的。”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十天。本侯给你十天时间,回大乾,把本侯的条件,一字不差,禀报给你们的皇帝。十天之内,我要看到盖着大乾国玺和皇帝私印的税契副本送到侯府。否则……”
陆怀瑾没再说下去,只是那未尽之意,让整个正厅的温度骤降。
钱枫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怀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掌控力,仿佛他和他身后的大乾五十万大军,都只是棋盘上几枚可以随时被抹去的棋子。
“送客。”陆怀瑾不再看他。
亲卫上前,做出“请”的手势,态度强硬。
钱枫浑身发冷,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随从,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正厅。
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被他失魂落魄地带走了,却没敢再提“接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