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烛泪堆叠。
郭嘉起初的疑虑,逐渐被一种更深的震撼所取代。
那九九表,看似简单,若孩童皆能熟记,市井交易、军粮核计,将节省多少时间,减少多少错漏?
那几何之法,若用于筑城、修路、测量田亩,效率与精确度将提升到何种境地?
那杠杆滑轮原理,若应用于战场器械、起重搬运,又能省下多少人力,创造多少可能?
还有经管之科里隐约提到的“复式记账”、“成本核算”……这些绝非小道。
它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旦与现有的农政、军备、商贸咬合起来,所能迸发出的力量……
郭嘉猛地站起身,推开窗。
深秋的寒气涌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的骇然。
侯爷要造的,不是几个懂得奇技淫巧的工匠。
他是在奠定一套全新的、无比高效的“规则”与“法度”!
这套法度,从最基础的算数、格物开始,渗透到生产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空谈仁义道德,只追求实实在在的产出、效率和力量。
一旦这套法度通过书院,通过那些学生,普及开来,应用到农桑、工坊、商贸、乃至军械制造和战略后勤的方方面面……
郭嘉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传统的耕读传家,传统的士农工商壁垒,在这套冰冷、高效、直指实物的力量体系面前,恐怕会像薄冰遇到滚水,迅速消融。
侯爷的剑,不仅仅指向敌国,更在无声地,重塑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胸腔里那股震撼久久不散。
他忽然明白了陆怀瑾眼神深处那份平静的底色——那不是暂时的镇定,而是一种早已看清未来路径,并正一步步将其变为现实的、绝对的自信。
这书院,便是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种子虽小,却带着足以撼动旧世界的基因。
数日后,云州城西,一片紧邻官道、原本属于王家的肥沃土地被征用。
工匠云集,夯土声、号子声日夜不息。
崭新的青砖瓦舍以惊人的速度从地平线上立起,格局规整,却无多少雕梁画栋的虚饰,处处透着实用与开阔。
“北疆书院”的匾额,由陆怀瑾亲笔题写,字体方正刚劲,悬于正门之上。
招生告示贴遍四州,言明条件、待遇。
最初,应者寥寥,多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匠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但随着考核之日到来,当第一批数百名衣衫破旧却眼神清亮的少年、青年,在书院校场集合,看着那宽阔的讲堂、整齐的斋舍,以及手中免费发放的笔墨纸砚和统一制式的学员短褐时,一种不真实感和隐隐的激动,在他们中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