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还在继续。
孔融已被人扶起,兀自站在那里,身形微晃,脸上老泪未干,眼神却越发固执,仿佛捍卫着某种即将被践踏的古老神圣。
郭嘉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陆怀瑾却抬手,止住了他。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陆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北疆四州舆图》前。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靠近大乾旧都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荒原”二字。
“诸位的担忧,我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残余的议论声,“无非是觉得我异想天开,拿祖宗基业、黎民口粮,去赌一些虚无缥缈之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孔融和他身后那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
“既然言语无法取信,”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我们便用事实说话。”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片“荒原”:“这里,靠近大乾旧都外围,土质贫瘠,水源不稳,历来是各方眼中的弃地。现在,我把它划出来,不归农务司管辖,直接划归侯府直辖。”
孔融闻言,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
“我会在这里,”陆怀瑾继续道,“按照《新农法》所述,开凿小型水库,试制新犁,开辟试验田,尝试引种你们口中‘无稽之谈’的新作物。”
他盯着孔融,一字一句:“为期一年。一年之后,秋收之时,我们用这片地里的收成说话。若我之法有效,产量可期,则《新农法》在全境推行;若我失败,颗粒无收……”他略一顿,“那么,此法便束之高阁,再不提及。如何?”
孔融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怀瑾会退让至此,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自缚手脚的方式。
不强令推行,而是自己去一片荒地上做实验?
这……这似乎比硬顶着反对意见强行颁行,要稳妥得多。
荒地而已,折腾也就折腾了,总比祸害了整个大乾的良田要好。
侯爷毕竟年轻,或许真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他身后的那些农官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嘲讽的神色。
看来侯爷军政是厉害,到底对农事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荒地种出花来?
还要种那些海外奇谈的玩意儿?
等着看笑话吧。
“侯爷……此言当真?”孔融声音沙哑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军中无戏言。”陆怀瑾点头。
“那……那老臣……遵命!”孔融深深一揖,这一次,跪拜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些许“劝谏成功”的隐秘欣慰,“侯爷肯亲身试验,体察农桑之艰,实乃北疆之幸。老臣……拭目以待。”
他心想,等你在那破地方种不出东西,灰头土脸的时候,自然就明白老臣今日这番苦心了。
陆怀瑾不再看他,转向一直安静记录的苏辞:“苏辞。”
苏辞一惊,差点把炭笔掉在地上,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侯……侯爷。”
“你记录甚勤。”陆怀瑾看了眼她膝上写满字的纸张,“方才的争论,你都听见了?”
苏辞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回侯爷,都……都记下了。侯爷与孔司长所言,皆关乎农桑根本,下官不敢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