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成千上万的民工,许多人跟着跪了下去,喜极而泣。
孔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瞬间涌上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看看那堆金色的山,又看看自己带来的、刚刚还矜持点评的官员们——他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可能。
假的。
幻觉。
一个念头疯狂撕扯着他七十年的认知,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下属,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那堆土豆山前。
他蹲下,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一颗土豆。
入手沉甸甸,泥土的颗粒感摩擦着掌心,粗糙,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他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指甲陷进新鲜的块茎里,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浆液。
他掰开一小块,凑到鼻尖,深深吸气——是泥土、植物根茎,还有一种陌生的、扎实的淀粉气味。
不是梦。
他手里的,是真真切切的、从土里刨出来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三十石……一亩……一季……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无穗无实”“野草”的断言,想起那些“滥施小恩小惠”“招来饿殍”的预言,想起自己等待看笑话的笃定……那些话,此刻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抽在他七十年读过的圣贤书上,抽在他恪守的“农桑正道”上。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田埂上,跪倒在那堆金色的土豆山前。
不是跪陆怀瑾,他是朝着这片被他视作“荒凉苦寒”的土地,朝着这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物”,朝着那个始终平静、却早已用事实将他所有质疑碾得粉碎的年轻人,五体投地。
他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泥土,老泪纵横,顺着脸上的皱纹肆意横流,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破碎:
“天不欺我……是老夫……是老夫欺天啊……”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早已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陈主事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陆怀瑾走到孔融身边,弯下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老人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孔融身子虚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陆怀瑾的手臂支撑。
“孔司长,”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此物名土豆,一季可种,耐旱耐瘠,能活人命。与之同来的,还有玉米,不日亦可收获,亩产亦远胜粟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