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陆怀瑾动了。
他没有拍案,没有呵斥,甚至没有抬高声调。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玄色袍袖垂落,遮住手。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规律的轻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跳的缝隙里。
他走到张翼德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
陆怀瑾侧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杜如晦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扁圆酒壶,双手呈上。
陆怀瑾接过。
他拔开塞子,酒气冲出来,辛辣,浓烈,是边关军汉最爱烧刀子的味道。
陆怀瑾左手持壶,右手从腰间解下两只陶碗——不是宫里的细瓷,是两只豁了口的旧碗,碗底还沾着洗不掉的、陈年酒渍。
他蹲下身。
就在这满朝文武面前,汉王蹲在地上,把两只破碗摆好,提起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撞在碗底,溅起细碎泡沫。
酒香混着陶土味弥漫开。
他斟满两碗,自己端起一碗,另一碗递到张翼德面前。
张翼德愣住了。
他瞪着那碗酒,又瞪着陆怀瑾的手。
那只手很稳,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
“喝。”陆怀瑾说,只一个字。
张翼德喉结滚动,下意识接过碗。陶碗粗粝的边缘硌着掌心。
陆怀瑾举起自己那碗,没看张翼德,目光落在碗里晃荡的酒液上,声音低下去,只有近前的人能听见:
“青州大雪那年,零下三十度,粮道断了七天。你带三千人守隘口,断后。”
张翼德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酒液晃出碗沿,淌过他粗硬的手指。
“北狄骑兵冲了七次,你身上七处伤,最重的在左肩,骨头都看见了。”陆怀瑾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医官说你再动就得死,你把他踹开,说‘老子还没死,死也得把主公送出去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