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没再说话,朝着船厂深处走去。
那里,巨大的龙骨已经立起,匠人们像蚂蚁一样攀爬在骨架上,敲打声、号子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戚继光跟上两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怀瑾眼睛没离开船台。
“密信的事……”戚继光压低声音,“云夫人从长安送来的八千石精铁,还有那封提到郑芝龙旧部的信……”
“信我烧了。”陆怀瑾声音很淡,“铁料入库,优先供船厂。告诉所有匠人,吃住都在厂里,工钱加倍,死伤抚恤从优。但有一条——三个月后交不出船,他们连同家小,一起沉海。”
戚继光背脊一凉,抱拳:“末将明白。”
陆怀瑾走到船台最高处,脚下是铺开的海图,墨线勾勒出东海蜿蜒的海岸和星罗棋布的岛屿。
他手伸进袖袋,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是那枚铜扣。
他攥住,指节泛白。
海风从正面扑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远处,马钧已经冲回工棚,嘶哑的吼声混着铁锤敲击声炸开:“图纸!都过来!船首要加装炮位,六门!听见没有!铁皮!去调铁皮!”
陆怀瑾没回头,只是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一个银亮的金属小盒子。
白帝城带回的打火机。
他拇指“咔”一声掀开盖子,幽蓝的火苗在风中一跳。
他盯着那火苗,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摇曳。
然后,“啪”一声,他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死死攥进手心。
铜扣的棱角硌着掌心,打火机冰凉的外壳贴着指腹。
他望向东方灰蒙蒙的海天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翻滚的浓云和永远不停歇的浪涛。
三个月。
一百艘铁骨船。
他松开手,铜扣滑落,掉进脚边堆着的废铁料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