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永不开启。”
掌门殿的地宫入口,在正殿祖师像的底座之下。
像早被昨夜的大战震裂了半边——那张照着守墓人衣冠塑出来的脸,如今只剩半张,笑得狰狞。裴无碑按动机关,底座无声下沉,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地宫比想象中小。一间主室,一间侧室。
主室里,棺是空的。棺盖敞着,内衬的锦缎平整如新——从来没有人躺进去过。棺前的石案上,摆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一只杯底干涸,茶垢厚得发黑;另一只,满的,茶面浮着一层灰。
裴无碑站在那只满杯前,站了很久。
“我每年祭日来,添一次茶。”他哑声道,“添了二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是师尊在那头喝不着。”
“原来这头,从来没有人喝过。”
张寒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主室的四壁上。
壁上全是凿痕。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凿到穹顶,凿的是一套功法——起手式、行气路、守碑诀,一式一式,凿工极深,深得不像凿刻,像有人用指甲,一年一年抠出来的。
凿痕的最末一行,字迹已经变形,几乎不成人书:
“第二十五年。碑不欠我。是我欠碑。先生骗我。先生骗——”
最后一个字没有凿完。凿到一半,石屑还是新的。
“师尊‘坐化’是二十五年前。”裴无碑的呼吸乱了,“这面墙的凿痕,刻满了二十五年。他坐化之后——”
“他一直在这里。”张寒月替他说完,声音冷得像地宫的石头,“名字进了碑,人进了地宫。白天是碑上的名字,夜里,在这里凿墙。”
“那位先生把他变成了一把钥匙,钥匙用完了,就丢在锁孔里,让他自己转了二十五年。”
“昨夜他抓着我的袖子,说‘小心归墟’。他不是临终忏悔——”张寒月看着那半行没凿完的字,“他是攒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一个听得懂的人。”
侧室的门,就在主室尽头。
乌黑的锁孔。裴无碑捧着钥匙的手在抖,试了三次才插进去。钥匙转动的一瞬,那缕缠在柄上的灰白头发无风自动,化作一蓬细灰。
门开了。
侧室里没有金银,没有功法,没有机关。只有一张石案,案上一册书,书旁一方旧砚,砚里的墨,干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裴无碑不敢进。张寒月独自走进去,拿起那册书。
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像账房的手笔:
“永昌三百零七年,除名三百一十七。薪足,火旺三成。”
“永昌三百零六年,除名二百九十。薪足。”
一页一页翻上去,一页一年,一年一账。三百年,二百七十余页。除名者的名字、来历、入碑的日期、烧成的‘火色’,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李家山庄的名字,在去年那一页:李承山,妻沈氏,除名,焚。批注两个字——“上薪”。
张寒月翻书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只有李长风如果在场,才会发现他捏着书角的那两根手指,白得像纸。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签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