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战船上的所有荆襄士卒,无论是在底舱挥汗如雨的踏车力士,还是在甲板上握紧了刀枪的披甲战兵,几乎齐齐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变化。
那原本在平原地带坦荡如砥的浩浩大江,在这里骤然收窄,江水失去了释放的空间,在狭窄的峡谷里冲撞、翻滚,一个接一个漩涡在江面上生成、破灭。
而分列在大江两岸的山峰,直挺挺地插进那翻滚的江水之中,而当船上的士卒,怀着敬畏之心抬起头,顺着那高耸入云的绝壁向上望去时。
那原本应该辽阔无垠的苍穹,此刻已经被挤压收缩成了一条狭长的布带。
但就算是这等天险,也没能让这支逆流而上的舰队表现出退缩与混乱。
刘水生此刻稳稳立于指挥战船之上,早年在江河湖海中与风浪搏命的经历让他任凭船身颠簸,也自巍然不动,正有条不紊地通过身旁那些挥舞着各色令旗的旗牌官,向着整支舰队,下达着调度军令。
为了应对这西陵峡那未知的凶险,和必然会到来的蜀军截击。
在入峡之前,大军便已经彻底分阵,三十艘破浪能力强、船首顶着撞角的铁甲车轮舟在前,由那位虽是女儿身,却也在这乱世有了威名的副将楼英亲自率领。
任务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峡江中开道,无论前方遇到的是蜀军的水寨、拦截的战船,还是那水下的暗礁铁索,它们都必须用那铁甲和撞角趟平过去,为后续的大军,撕开一条路来!
而挂着代表中军帅旗的中阵,由主将刘水生亲自坐镇,居中策应,距离前阵不远不近,一旦前阵受阻,或者遭遇敌军主力围攻。
同样三十艘装备精良的车轮舟便会压上去,填补空缺,迎战敌军。
至于后阵,则是由剩下的二十艘车轮舟和剩余战船组成,并不参与前方绞杀,而是护卫在大军的外围和后方,环绕那上百艘装满了粮草、火药、修补器械,关乎着大军生死存亡的辎重运输船队。
三色大旗,猎猎翻飞。
配合着那在两岸绝壁间来回激荡的隆隆战鼓,端的杀意凛然。
而他们这刚一进入西陵峡便摆出的警戒姿态也确实收到了成效,因为蜀军的伏击,来得居然超乎所有人预想的快!
那位奉了郑恪军令的赵校尉,显然极通水战伏击之道,他率领的那两千前哨蜀军,并没有在峡谷相对宽阔的地方,摆出阵势与荆襄前锋进行正面厮杀。
这既是因为他手里大多是些轻便的快船走舸,和那种覆着铁甲,还挂着两个轮子的大船对撞明显太过吃亏;还因为他察觉贼人的斥候船队并没放出太远,几乎都集结在了大军周遭,这固然是防备了袭击,但也证明他们无法掌握太过上游的情况!
所以。
他很是阴险地,将伏击的地点,选在了西陵峡下段峡谷中,地形最为险恶,江面最为狭窄,被当地人称为“鬼门关”的灯影峡最窄处!
这里的江面,窄得只能容纳几艘大船并排勉强通过,此刻两侧绝壁上,他早就命人在那些藤蔓遮掩、难以察觉的天然石窟和险峻凸起处,架设了数十架重型床弩!
而在那灯影峡出口,水势因为地形而形成回旋的峡湾隐秘死角,他更是将手里的上百艘轻便快船,全都密密麻麻地藏匿其中。
那些快船上,堆满了引火的干柴,以及浇透了火油的硫磺,甚至还有数百个易碎的火油罐子!
万事俱备,只等贼人把脖子伸进绞索了!
于是,当楼英率领打着红旗的前阵三十艘车轮舟,排开激流,警惕驶入这灯影峡逼仄的咽喉要道。
却因为地形的限制,船队不得不首尾相连,挤成一团,速度更是降到了最低之时。
“放!!!”
一声断喝,在那被云雾遮掩的半山腰绝壁上炸响。
随即,藏匿在崖壁的数十架重型床弩,在这一刻,率先发难!
伴着机簧的崩弹声,数十根重型弩箭挑好角度,朝着那挤在狭窄江面上的荆襄前锋战船,攒射而下!
这种重型弩箭,在以往的水战中,那可是令所有木质战船闻风丧胆的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