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军,水陆并进,几乎在同一时刻卡住了成都的北、南、东三面咽喉!
唯独沙盘的西面,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与都江堰灌口的区域,此刻还空荡荡地没有插上任何旗帜。
一名站在角落里、专门负责统筹大军粮秣调度的年轻幕僚,看着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头疑惑,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抱拳问道:
“大人,如今北路陆帅与南面两路水师皆已就位,咱们中军也已兵临龙泉山麓,随时可以翻山压向成都东门,只是。。。陈平将军部无当蛮军,自打从乌江渡江南下、一头钻进越嶲郡深山之后,便一直断了联络,至今音讯寥寥。”
见顾怀神情平静,显然不在意他这种僭越询问之举,年轻参军便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属下这几日核算各军粮秣消耗、核对巴蜀舆图时,心里头一直在想。。。当初在临江平坝一战全歼张崇那两万成都精锐之后,巴蜀腹地便再无成建制的野战之敌,东路与北路皆是一马平川的坦途。”
“若是当初直接让蛮军渡江北上,跟着咱们中军、或是顺着巴郡官道跟着陆帅主力一道往成都平推,既能壮大正面合围的声势,也省去了断绝补给、翻越数千里绝域之险。属下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大人当初为何非要让他们舍近求远,去西边的深山老林里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仅那几个从后方调来、资历尚浅的参军悄悄竖起了耳朵,就连几名随军将领,眼神里也露出了一丝同样的疑惑。
是啊。
当初在白帝城议事厅定下四面合围方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巴蜀腹地还会有一场场恶仗要打,所以才需要蛮军去西面奇袭策应。
可谁能想到,陆沉在北面摧枯拉朽,州牧大人更是在临江平坝一战打垮了最有可能干涉战局的东面蜀军精锐,紧接着讨逆檄文一出,巴蜀八郡几十座城池全都当起了缩头乌龟!
正面大军顺风顺水,不到一个月就把蜀军逼得缩回成都孤城里等死,反倒是那支七千人的无当蛮军,被扔进了西南深山里翻雪山、钻毒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怎么看都像是一步白白浪费兵力的闲棋。
沙盘主位前。
一直低头注视着沙盘的顾怀,终于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那名年轻参军一眼。
仅仅毫无波澜的眸子扫过来,没有任何斥责与发怒的意思,但配上此刻几乎横扫巴蜀的威势,却让那名年轻参军只觉得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气,双腿一软,连忙深深低下头去,额头见汗。
“你管的是粮秣账目,平日里只看官道远近与米粮数字,倒也难怪看不明白这一步。”
顾怀收回目光,平静说道:
“其一,无当蛮军不披重甲,未配火器,既不善平原列阵冲杀,更不善架炮攻城。过了三峡与剑阁,正面战场拼的是火炮轰城与火枪步骑协同,把只拿弯刀硬弩的蛮兵放在正面官道上,跟着本官或陆沉一路平推,除了白白消耗水陆粮道每日千辛万苦转运上来的珍贵军粮之外,于正面战局毫无用处。”
“其二,”顾怀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你们真以为,巴蜀两百年基业,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成都城里那位蜀王和满城权贵,就只会乖乖坐在城里引颈就戮么?”
站在一旁的孙定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看向沙盘西侧,失声脱口道:
“大人说的是。。。西山诸夷与南中退路?!”
“不错。”
顾怀冷冷道:“北、东、南三面合围,看似声势浩大、稳操胜券,实则等于在西面给李煊逸留了一道活门。”
“汶山、邛崃群山之中,盘踞着数十万嗜血贪婪的白马羌与汶山羌,蜀王府两百年来没少花重金雇佣这些羌兵替他们守边卖命;而更南面的越嶲郡与南中十万大山,更是王化难及、连蜀军自己都进不去的莽荒绝地。”
顾怀的目光扫过帐内屏息凝神的众人:“若是西面没有一支奇兵突然从山里杀出来堵死山口,一旦李煊逸被逼急了,打开蜀王府内库,散尽两百年积攒的金银绸缎与盐铁去西山募兵,哪怕只引下两三万贪财嗜血的羌蛮冲进成都平原搅局,四处烧杀劫掠,这富庶的成都平坝不用咱们打,自己就要先烂掉一半!到时候咱们打下巴蜀,接手的便是一片白地!”
“更何况,倘若城破之日,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与残存死忠,趁乱从成都西门一头钻进邛崃大山,或是顺着大渡河逃往越嶲郡与南中,效仿古人据险自守、苟延残喘,再打着蜀王旗号招揽各郡死硬分子与山中诸夷。。。我荆襄汉军披甲持铳,进不得那毒瘴遍地的深山老林,届时就算能先拿下了成都这座空城,再派蛮兵进山,西蜀群山也要陷入长达数年的剿匪泥潭,拖住我荆襄大把精力!”
一番话落下,帐内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方才那名发问的年轻参军,连同周围几名原本也觉得蛮军是一步闲棋的将校,此刻再转头看向沙盘西侧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时,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冷汗!
是他们太浅薄了!
他们只看到了正面战场上火炮轰鸣、各郡闭门观望的顺遂,只想着怎么冲到成都城下,却根本没想过,困兽犹斗!一旦让蜀王府把西山里的豺狼放出来,或是让李煊逸带着蜀王金印钻进西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山里,会给日后的巴蜀治理乃至整个荆襄的大战略,留下多大隐患!
打胜仗容易,可要把一方延续了两百年的基业不留半点后患地一口吞下,这其中的深谋远虑,又岂是寻常将校所能企及?!
“正面平推,有陆沉的北路军和水师就够了;本官亲自带着这一万五千中军跟在后头慢步推进,从来就不是为了去跟陆沉抢攻破成都的头功,而是为了替他们压住巴蜀东面的阵脚,看住沿途这几十座心怀鬼胎、首鼠两端的城池,不让任何人有在背后捅刀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