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连万古天险剑门关都被人家生生跨过了,连号称广汉坚城的雒城在人家面前都只撑了短短两个时辰。
如今,四面大军合围,摆明了就是要以成都一战彻底定下蜀地战事,那份决心,那份杀意,可比对上那些沿途城镇来得猛烈多了,一旦敌军发起那种不讲道理的攻势,这所谓的糯米灰浆巨砖,到底能比雒城多撑几个时辰?一天?三天?还是五天?!
“王。。。王上。。。”
在一片令人发疯的寂静之中,一名平日里颇受李煊逸信重的王府侍诏眼珠子往左右两边滴溜溜转了一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惊惧,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他走到御阶下,压低了嗓门,近乎哀求般地颤声说道:
“王上,眼下荆襄四路大军虽然都已抵近,但他们毕竟是刚刚跋涉完千山万水,大营也未扎下,四面八方几十里长的封锁线,定然还没来得及彻底合拢。”
“依微臣愚见,这成都城守不守得住已经不是重点,关键是王上安危不能受到半点威胁。。。与其留在这城里头坐等敌军攻城,倒不如趁着贼军并未展开攻势,由王府宿卫护着王上和宗亲,突然打开西门或是南门,不惜代价杀出条血路来!”
“只要冲出了敌军的包围,往西便是汶山、邛崃,往西南便是越嶲郡与南中诸夷之地!那片大山绵延几千里,荆襄军万难追索!只要王上进了西山或者南中,凭着蜀王金印招揽白马羌、汶山羌以及南中诸部蛮夷据险自守,他顾子珩兵马再多、火器再利,也奈何不得王上分毫啊!待日后缓过气来,王上未尝不能从山中杀出,重光巴蜀社稷啊!”
这番弃城逃跑的话,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说出来,当场就得被殿内的武将拔刀指着怒骂了。
可眼下说出来,殿内竟然有不少官员眼神闪烁,露出了一丝意动之色--毕竟王上要是突围跑路,他们这些大臣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跟着跑,或是干脆留在城里体体面面地开门投降,怎么也是条活路!
可惜。
“行不通的。。。”
还不等那些竖起眉毛的忠诚之人开骂,一名将领便满脸苦涩地开口道:“大人以为,那支之前在巴东乌江口消失的无当蛮军,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咱们成都西门外的?他们就是从大人方才说的那片连鸟都飞不过去的越嶲郡毒瘴深山里穿过去的!”
“如今,从都江堰灌口到郫县,所有通往西山和南中越嶲郡的大小山道、河谷、林间小径,怕是全被那些五溪蛮兵给封死了!”
那王侍诏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御阶之下,竟是不知该作何应答。
连西蜀那片大山都。。。
这还怎么跑?这天底下,哪儿还有半寸生路?!
短暂沉默过后,议事大殿之内,彻底混乱了起来。
再也没了什么殿堂仪轨,也没了什么体面矜持。
有人哭喊请旨即刻全城戒严、拆毁民房搜刮滚木桐油死守到底;有人哆嗦着试探问能不能凑出金银,派个能言善辩的宗室老臣出城去跟那位荆州牧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请求罢兵议和,结果话刚出口,便被红了眼的将领冲上去一巴掌扇飞了官帽,指着鼻子痛骂“人家都兵临城下了还议个屁的和,你当顾子珩是三岁孩童吗?!”。。。
吵闹声、哭喊声、怒骂声,在大殿里交织翻滚,一团乱麻。
高高的御阶之上。
李煊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台阶下方,那一张张或狰狞咆哮、或涕泪横流、或眼神闪烁的脸庞,连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在他的视线与耳畔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彷佛隔着一层水幕,又遥远得像是一出拙劣滑稽的皮影戏。
他真的想不明白。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把过去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所有军情、所有变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上百遍,他也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局面会在短短时间里,崩坏到今天这般境地?!
这可是巴蜀啊!
是大乾立国两百年来,沃野千里、水旱从人、户籍数百万、带甲十余万,外有秦岭剑阁与夔门三峡两大天险护持的天府之国啊!
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