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触及试卷纸张的瞬间,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馆阁体。
他用的是最标准、最工整、最符合科举规范的馆阁体。
横平竖直,撇捺如刀,结构方正,一丝不苟。
每一个字都像从字帖里抠出来的,透着股无可挑剔的恭敬与沉稳。
破题。
“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圣人辨之,所以正人心而端治本也。”
开篇立论,紧扣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的正统解释,中规中矩,毫无出格。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义利对立,重义轻利。
承题。
“然则治国平天下,岂可全废利乎?孟子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此言非绝利也,乃辨其本末先后耳。”
他引用孟子,但巧妙地将“何必曰利”解释为“辨其本末”,而非“完全否定利”。
这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起讲。
“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市井小民之常态,固无足论。然士君子读书明理,所求何利?”
他先承认“利”是普遍存在的客观现实,甚至用略带贬抑的口吻称之为“市井小民之常态”,这符合士人阶层的优越感。
紧接着笔锋一转,将问题抛回给“士君子”,引导读者思考更高层次的“利”。
起股。
“《大学》有言:‘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言君子修身之序,非谓财货可废也。又曰:‘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圣人未尝讳言财货,惟示以生财之正道。”
他开始大量、密集地引用儒家经典原文,尤其是《大学》中关于生财、理财的论述。
这些句子都是官方认可、无人敢否的“正理”,却实实在在是在谈论“财利”。
他将“德本财末”解释为修身次序,而非否定财货,逻辑严密。
“昔者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虽讥其器小,然亦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知利国利民之大功,虽圣贤亦不能全然抹煞。”
他又搬出管仲这个儒家虽有微词但实则推崇的成功案例。
引用孔子的评价,既肯定了管仲“利国利民”的功绩,又用“器小”的批评维持了“义”对“利”的统摄姿态。
分寸拿捏得极准。
转眼间,文章已入中腹。
周提调背着手,在号舍外的甬道里慢慢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