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怒,没斥,只是那样看着他。
何文清的背脊开始发凉。
他硬着头皮道:“陛下,此子……此文……”
“此文怎么了?”皇帝开口,声音很平,“何卿觉得,他哪里说错了?”
何文清张了张嘴。
哪里错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从经典引用到逻辑推演,从字词训诂到义理阐发……他竟找不到一处明显的“错”。
那些反对的念头涌上来,却都站不住脚,仿佛对方早已把所有可能的反驳路径都堵死了,只留下他站在这篇滴水不漏的文章面前,像个找不到城门攻击的士兵。
“他……他偷换概念!”何文清憋出一句,“圣人述而不作,乃是谦辞,更是大道至简!他竟曲解为‘作于无声’,此乃强词夺理!”
“哦?”皇帝拿起卷子,指着其中一段,“他这里引了郑玄对‘述’的注疏,又引了朱子对‘作’的辨析,对照《白虎通义》里关于圣人制作礼乐的记载……条理分明,何来强词夺理?莫非何卿认为,郑玄、朱子皆错,唯有你的解法才是正解?”
何文清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子行文,看似尊古,实则……实则暗藏机锋,恐非诚心正意!”
“诚心正意?”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那你觉得,何为诚心?是把‘述而不作’理解成一字不能改、一制不能变,抱着竹简过一辈子?还是理解成,去琢磨圣人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做,然后看看今天,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
何文清哑口无言。
皇帝的话,几乎是在替陆怀瑾辩护了。
不,不是辩护,是点破。
点破了那层他不敢、也不愿去捅破的窗户纸。
皇帝不再看他,重新低头,又把那份答卷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良久,皇帝合上卷子。
“春闱策论,考的是什么?”他忽然问。
何文清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答:“回陛下,策论考的是……经世致用之才,治国安邦之策。”
“嗯。”皇帝点了点头,“那朕很期待。看看这位陆怀瑾,他的‘用’,他的‘策’,又是什么模样。”
他把卷子轻轻放回那摞卷子上面,摆了摆手。
“下去吧。卷子封存,待会试结束,一并评阅。”
“……臣,遵旨。”何文清躬身退下,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御书房,被外面带着花香的风一吹,他才感到后背那阵阵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