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又是一阵钱雨扬起,百姓疯抢的喧闹声浪猛地拔高。
刘敬文手里的书卷,“嗤”地一声轻响,竟被他生生捏破了一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仅存的、属于文人的矜持与厌恶,已经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取代。
是杀意。
“赘婿……商妇……”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纲常败坏……斯文扫地……此二人若不除,我大夏文脉……危矣。”
他松开手,破烂的书卷掉在地上。
他看也没看,只盯着楼下那骑在马上的红色身影,眼神幽深,再无一丝犹豫。
揽月阁,三楼,另一间视野更开阔的雅间“揽月阁”。
窗户大开。
与“松涛阁”的沉闷肃杀不同,这里气氛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一个身穿暗紫色团花蟒纹常服的中年男子,靠在铺着软垫的窗边椅上,手里拈着一枚刚剥好的荔枝,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他样貌周正,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与疏离,正是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闲散亲王——康王。
他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福顺,正咋舌望着楼下那“火暴”场面:“王爷,这……这云家娘子,手笔也忒大了些!这一条街撒下来,怕不是万两银子都打不住?”
康王咽下荔枝肉,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马背上的状元郎,笑了笑:“万两?福顺啊,你还是小瞧了‘云氏商行’这四个字。这点银子,怕是连人家琉璃生意一日流水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咂摸了一下,又道:“不过,这手段嘛……确实够‘俗’,也够‘劲’。”
福顺迟疑道:“那刘祭酒那边……怕是要气疯了。”
“气疯了好啊。”康王又拿过一枚荔枝,对着光看了看,“这京城,就像一潭死水,表面看着光鲜,底下全是腐泥烂藻,臭不可闻。偶尔扔块石头进去,砸起点水花,闻点新鲜味儿,有什么不好?”
他剥开荔枝,眼神透过纷扬的钱雨和鼎沸的人声,落在陆怀瑾那看似温和、实则从容的侧脸上。
“六元及第的前无古人,娶了个富可敌国的娘子,又被满朝清流视为眼中钉……”康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陆怀瑾,有点意思。福顺,去,给本王仔细查查这对夫妻的底细。从云家祖上三代,到陆怀瑾昨儿晚上吃了什么,本王都要知道。”
“是,王爷。”福顺躬身应下。
康王不再说话,只倚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荔枝,看着楼下那状元郎和其妻联手掀起的、充满铜臭味的盛大狂欢。
他眼底闪烁着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这潭死水,终于要被搅动了。
马背之上,陆怀瑾感受到了那道从三楼投来的、玩味又探究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身繁复的状元袍看起来更挺括些。
喧嚣声中,他再次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揽月阁顶楼那抹艳丽的红。
云浅浅还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