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发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云府那扇朱漆大门前,冷冷清清。
石板路上只停着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车夫正在检查辕马。
翁一带着二十来个随行的仆役小厮,沉默地站在门边,每人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加上陆怀瑾和云浅浅,统共也就三十来口人。
这阵仗,莫说与状元夸官那日万人空巷的盛况相比,便是寻常富户举家迁徙,也比这热闹体面得多。
巷子两头,零星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大概是附近得了信、赶早来看热闹的闲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压低声音议论。
“啧,就这点人?”
“寒酸,真寒酸。”
“陆状元这是……树倒猢狲散啊。”
“云家不是挺有钱吗?怎么连个体面车队都凑不齐?”
陆怀瑾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站在马车边,神色平静。
云浅浅站在他身侧,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斗篷,兜帽放着,露出清丽侧脸,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炉壁上的花纹。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窥探的目光,只低声跟陆怀瑾说着话,提醒他车里备了哪些点心,路上哪里可能颠簸,让他靠着软枕。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马车,在十几名劲装随从的簇拥下,径直停在了云府门前。
车帘一掀,走下来一个人。
张帅榜眼。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脸上堆着满满的、故作姿态的“关切”笑容,踩着仆从放好的脚凳下了车。
“陆兄!陆兄留步啊!”张帅人未到,声先至,那过于热情的嗓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几步走到陆怀瑾面前,上下打量他这一身朴素的装束,眼里飞快掠过一丝鄙夷,脸上却笑得更“诚恳”了:“听闻陆兄今日启程赴任,小弟特来送行!陆兄何必走得如此匆忙,这般低调?好歹也是六元及第的魁首,朝廷命官,这……这也太简朴了些。”
他摇着扇子,环顾那寥寥几辆马车和几十个仆役,叹了口气,声音拔高,确保周围看热闹的都能听见:“唉,想当初琼林宴上,陆兄是何等意气风发!谁曾想,世事无常啊!南溪路远,山高水险,陆兄这一去,前程渺茫,凶险难测……小弟每每思及,心中实在……实在惋惜不已!”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陆怀瑾的脸色,期待看到愤怒、难堪、或者哪怕一丝颓丧。
然而,陆怀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似乎觉得有些无聊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蹩脚的戏。
这反应让张帅有些讪讪,也有些恼火。
他折扇一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陆兄,听小弟一句劝。到了南溪那地方,莫要再像在京城这般……锋芒毕露。该低头时需低头,该装傻时且装傻。保命,才是要紧。若实在撑不住,递个信回京,说不定……小弟还能在岳丈面前为陆兄美言几句,看能否……呵呵。”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侮辱与轻蔑,已赤裸裸地摊在了陆怀瑾面前。
陆怀瑾终于动了动眼皮,看向张帅,像是才看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