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跺脚,分开人群,走到陆怀瑾面前。
没有说话,先深深地一揖到底,腰弯成了直角,额头几乎触到沾着泥的田埂。
“大人!”王族老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老朽……老朽代表全村父老,向大人请罪!是我们愚昧,是我们短见,差点……差点误了全县的生路!大人恕罪!”
他保持着深揖的姿势,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
陆怀瑾没有立刻去扶,他的目光,越过深深弯腰的王族老,落在瘫坐在地的吴巫祝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实质般的压力。
“吴巫祝,”陆怀瑾开口,声音平缓,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秋收已毕,亩产已明。你我赌约,此刻可该兑现了?”
吴巫祝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不……大人,这……这一定是弄错了!那地有邪性,这粮……这粮吃了要出事的!”
“邪性?”陆怀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在场数千双眼睛看着它从土里长出来,看着它割下来,看着它过秤。你说它邪?”
他往前走了一步,田埂上的碎土被他靴子碾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赌约是你亲口所立,在场皆可作证。你说我若种出粮食,便学狗叫,绕着这地爬一圈。怎么,吴巫祝,你想抵赖?”
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吴巫祝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戏般的审视,还有隐隐的鄙夷。
曾经,他靠着装神弄鬼,受人敬畏;如今,他的神,被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打得粉碎。
吴巫祝的脸扭曲着,羞耻、恐惧、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他看看陆怀瑾,又看看周围黑压压沉默的人群,再看看那堆刺眼的粮食。
抵赖?
陆怀瑾身后站着的是全县吃饱了肚子、看到了希望的百姓,还有那支能打能扛的民兵。
他拿什么抵赖?
陆怀瑾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王族老还弯着腰,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吭。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鞭子抽在吴巫祝身上。
他终于崩溃了,肩膀垮塌下去,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
他慢慢转过身,面朝着那片丰收的绝收地。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噗通跪在了泥土上。
膝盖陷进松软的土里,沾满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