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有力地点在图纸上“重复使用”那几个字上:“雕版是死的,一版一用,用完或废。活字是活的,一版千用,生生不息。这笔账,长远算,咱们亏不了。”
马钧沉默了。
他盯着图纸,又看看陆怀瑾,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旧茧和新伤的手上。
县尊大人的话,他不能完全吃透,但“省料”、“快换”、“能改”这几个词,像几颗烧红的铁钉,楔进了他脑子里。
他干了大半辈子工匠,最深的痛就是看着好木料、好时辰,全耗在一刀一刀的雕刻上,刻错一笔,前功尽弃。
“大人,”马钧抬起头,眼睛里那些困惑被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取代,“俺们……俺们试试。先按您这图,用泥胚,做几个‘字块’出来。烧成了,咱再排,再印。成不成,手底下见真章。”
“好!”陆怀瑾等的就是这句话,“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跟柳账房说,要钱给钱,要料给料。马钧,你是总管,这摊子事,你抓起来。我要的不多,就一个结果——把这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能印书的家伙什!”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院子那片空地,成了南溪县最热闹也最煎熬的地方。
马钧带着人,几乎是把家安在了工坊。
选细腻的黏土,和泥,揉匀,按陆怀瑾给的模具图纸,小心翼翼地制作字模。
每一个小方框都得大小一致,深浅相同,侧面的凹槽位置分毫不差。
最开始,泥胚不是干裂,就是变形,烧出来要么歪扭,要么笔画不清。
工匠们手上沾满了泥浆,汗水流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只是瞪大了眼,盯着那些小小的泥胚,仿佛它们是活的,会说话。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窑炉开了又停,停了又开。
废掉的泥胚碎片在墙角堆成了小山。
马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比划的,全是图纸上的线条。
有时候半夜惊醒,想起白天某个环节可能不对,披着衣裳就冲到工坊,对着半成品琢磨。
陆怀瑾几乎每天都来,但他不催,只是看,偶尔在关键环节——比如泥料的含水量、窑炉的火候曲线——提点一两句。
他的存在,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灯,让这群在黑暗中摸索的匠人,知道方向在哪里。
大约十天后,一个清晨。
工坊里弥漫着柴火灰烬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马钧通红着眼,亲手从还温热的窑膛里,捧出了几个小碟子,碟子里躺着几十个灰扑扑的小泥块。
它们其貌不扬,表面甚至有些粗糙,但形状规整,侧边的凹槽清晰。
“大人……您看。”马钧的声音哑得厉害,捧着碟子的手微微发颤。
陆怀瑾拿起一个字块,用手指细细摩挲。
触感硬实,棱角分明,虽不光滑,但结构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