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微微发抖,摸着那一个个清晰的字,抬头看向工坊里忙碌的景象——捡字如飞,换版如流水,印张如雪片般堆积。
他想起过去,一本《论语》的抄录,需要熟练的书吏耗时月余,纸张昂贵,错误难免。
而这里……一天?
一天能印出多少?
过去需要耗时数月才能普及到少数学子手中的书籍,在这里,仿佛……仿佛成了可以流水般生产出来的寻常物件。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夹杂着某种巨大变革前夜的颤栗,席卷了他。
他握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些忙碌的、甚至有些嘈杂的工匠和孩子,他们手上做的,哪里只是印书?
他们是在……是在把圣贤的道理,格物的知识,如同阳光和水一样,洒向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啊!
“夫子。”陆怀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语气平和,“您看,刘基那孩子,排字又快又准,已经能认好几千常用字了,错漏极少。”
王夫子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叫刘基的少年。
那孩子正全神贯注地从字架里捡出一个“教”字,小心地排进版框。
他的动作熟练,眼神专注明亮,全然不是初见时那个在告示前徘徊挣扎的瘦小身影。
“他……”王夫子声音沙哑。
“他现在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排字工,也是检校的好手。”陆怀瑾微笑道,“知识在纸上,是死的。只有到了人眼里,手上,心里,才是活的。印刷之术,不过是让更多‘刘基’,有机会摸到这些活过来的知识罢了。”
王夫子再看向手里那张印满字的纸,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它的分量。
他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仔细地收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里。
那动作,不像是收一张纸,更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的珍宝,或者说,一个时代的开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怀瑾,极其郑重地,微微颔首。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撼,有感慨,有深思,更有一种隐约的、被点燃的激动。
印刷坊的效率,在铅活字模具攻克、专用油墨配方改良成功后,真正迎来了爆炸式的增长。
铁匠坊日夜赶工,铸造出一批批坚硬、光亮、笔画精细的铅锡活字。
字架飞速扩充。
熟练的排字工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
成千上万本启蒙读物、基础的农桑辑要、算学入门、甚至陆怀瑾凭记忆默写出的一些简单格物常识手册,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从印刷坊里涌出,堆满了新建的、通风良好的仓库。
纸张成本在云家商行渠道的运作下压到最低,油墨自产,活字反复使用,书籍的造价被压缩到了一个让所有书商瞠目结舌的程度。
陆怀瑾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