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们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看着上面仿佛带着生命和温度的字迹,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互相拍打着肩膀,语无伦次。
陆怀瑾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微凸的字迹,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向马钧和欢呼的工匠们,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马钧,各位兄弟,辛苦了!这只是第一步,泥活字性脆,易磨损,不是长久之计。但路,咱们闯出来了!接下来,我要铁匠坊那边,试铸铅锡合金的活字,更硬,更耐用,字口可以更细!还有墨,得改良,让它干得更快,附着更牢!”
马钧重重抹了把脸,把汗水和可能混有的泪水一起擦掉,用力点头:“大人放心!泥的能成,铁的、铜的,俺们豁出命去,也一定给您弄出来!”
消息像长了腿,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王夫子的耳朵里。
起初,他是不信的。
活字印刷?
闻所未闻。
雕版传承千年,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他心里还存着几分文人对于“奇技淫巧”的本能疏离。
但来传话的小厮说得活灵活现,那纸上印出的《三字经》字字清晰,王夫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更想亲眼看看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陆县令,又鼓捣出了什么名堂。
他踱步到印刷工坊时,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工坊里热火朝天,却不再是泥胚烧制时的烟尘弥漫。
一排排木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密密麻麻的小泥块(已开始分批用铅锡替换)。
几台新做的印刷架前,工匠们正埋头忙碌。
但最吸引王夫子目光的,是工坊中央那片区域——十几个半大孩子,正是县里招来学堂但因印刷坊急需人手暂调过来帮忙的,其中就有刘基。
这些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字架和排版框。
他们眼睛盯着手稿,手指在字架里飞快地跳跃、捡拾,然后“啪嗒”、“啪嗒”,将一个个小字块按顺序码进版框。
动作算不上特别流畅,但速度绝不慢,且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的节奏感。
旁边,已有几个孩子排好了一版,正在刷墨、铺纸、压印。
揭纸,校对,脸上满是新奇和成就感。
印好的书页被迅速收走,晾干。
王夫子走近,一个孩子正好印好一张。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湿气的纸。
是《千字文》的节选。
字迹清晰,排列整齐,虽不及名家雕版精美,但足以识读。
他手指微微发抖,摸着那一个个清晰的字,抬头看向工坊里忙碌的景象——捡字如飞,换版如流水,印张如雪片般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