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是冰冷的,图纸是陌生的。
而这风水龙脉之说,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勾连起了他心底所有最深的恐惧、最固执的信仰,以及对那份庞大祖业最本能的守护。
白天辩论会上,对陆怀瑾数据的一丝动摇,此刻被这“灭族”的恐吓和百年“龙气”的庇佑传说,冲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顽固、更加激烈的抵触,甚至……敌意。
“他陆怀瑾……是要绝我刘氏根苗啊!”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低吼,手掌“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郑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慢慢卷起羊皮卷,收回怀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刘老息怒。陆怀瑾或许并非有意,但其行径,已与掘您刘家祖坟无异。如今他身为青州长史,手握兵权,白日里又刚用那套‘新法’慑服了不少愚民匠户。若等他站稳脚跟,工**个动起来,水流一改,龙气一散,到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你说……该怎么办?”刘老爷子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盯着郑修。
“无他,唯‘阻’字而已。”郑修一字一句道,“明日一早,刘老您需联络沿河所有与您一样,祖产田地受此‘改道’威胁的大族乡老。带上族人,带上……家伙。不是去杀人,是去护地,护祖坟,护咱们的风水龙脉!人要多,势要大,把那工地上的人,给堵回去!填上他们挖的坑!让陆怀瑾看看,这青州沿河,到底是谁家的地盘,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他刚因辩论‘赢’了,自诩正道,爱惜羽毛。您只要占住‘保祖产、护风水’的大义名分,聚集的又是‘民意’,他就不敢轻易动兵镇压。否则,他‘爱民如子’的名声,立刻就得臭大街!而工程只要停了,拖下去,他那些图纸、算式,就全是废纸!朝廷那边,自然也有人会帮您说话。”
刘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郑修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桌上那几张刺眼的数字草纸。
终于,他猛地站起身,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颤动。
“好!”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老夫这就去联络王家、李家、孙家……明日辰时,刘家滩工地见!我倒要看看,他陆怀瑾的兵马,敢不敢踏平我刘氏百年基业,沾上这‘逼死乡老,强占民田’的千古骂名!”
郑修缓缓起身,对着刘老爷子,深深一揖。
“刘老为桑梓,为祖宗,不惜己身,郑某……佩服。夜深了,郑某不便久留,静候明日佳音。”
他转身,灰布衣角消失在书房门外沉沉的黑暗里。
来时悄然,去时无踪。
只有书房内,刘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和佛珠被攥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久久不息。
夜色褪去,天刚蒙蒙亮。
沽水下游,紧邻刘家滩的河弯工地上,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对峙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堵满了河滩、田埂、通往工地的每一条小路。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的不是农具,而是锄头、铁锹、扁担、木棍。
一张张脸被晨光照得清晰,有刘家滩本地的村民,有附近几个村子被鼓动来的佃户,更多的是刘氏宗族的青壮男子,脸上带着同仇敌忾的激愤,和对未知的惶恐。
人群最前方,是刘老爷子和另外几位头发花白、面色阴沉的老族长。
刘老爷子今日没穿平日的绸衫,只一身靛蓝粗布袍子,手里那根紫檀拐杖,重重顿在泥地上。
石敢当带着十几个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墙,死死堵在挖了不到三尺深的渠道坑边上。
他们脸色铁青,额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