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凶险,医者悬壶,自身亦在险中,这是常识。
药王谷弟子出诊,也要佩香囊,服避疫散,即便如此,也偶有不慎染疾者。
这些官府的人,凭什么例外?
“走,下山。”孙思邈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根油光发亮的竹杖,杖头雕着一只口衔灵芝的仙鹤。
他步子迈得大,白须在晨风中飘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溪口村外,老槐树下。
翁一正指挥人将一大桶调好的石灰浆抬到村口低洼处。
这里积水最多,蚊蝇滋生,是重点区域。
他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脸上沾着石灰粉,一道白一道灰,眼睛被刺激得通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翁一主事!”一个赤脚医生总队长李大脚挤过来,他是陆怀瑾从南溪县带来的老部下,黑壮敦实,脚板宽大如船,此刻脸上满是焦急,“药王谷的人来了!一大帮子,堵在村东头路口!”
翁一心里“咯噔”一下,早知道不会这么顺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头这么大。
他抹了把脸,吩咐:“所有人,按原计划进行,不要停。李队长,带上几个人,跟我去看看。”
村东口,通往山道的小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孙思邈拄杖立在最前,身后是二十几个药王谷弟子,皆是一身灰布短打,背着药箱,神情肃穆,眼神里透着同仇敌忾。
山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带来一股草药和山林的气息,与空气中飘散的石灰味格格不入。
孙不语站在父亲身侧半步后,目光锐利地扫过翁一带来的那些人。
果然,一个个精神矍铄,眼神清明,那捂住口鼻的厚布——不是寻常棉布,质地更密实,边缘还缝了带子系在脑后,将口鼻捂得极严。
有人鼻梁上方还压了一小段铁丝,让布与面部贴合得更紧。
这防护,细致得过分了。
“来者可是孙老神仙?”翁一抢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下官青州长史衙门主事翁一,奉陆大人之命,前来各村主持防疫事宜,惊扰老神仙清修,还望恕罪。”
孙思邈眼皮都没抬,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防疫?老朽看是‘造疫’!”
翁一脸色一僵。
“石灰性燥烈,伤地脉,灼草木,喷得漫天遍野,是想断了这方水土的生息么?”孙思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时疫乃天地疠气所钟,当静心调养,扶正祛邪,以温和之药徐徐图之。尔等如此大张旗鼓,用强药,行峻法,惊扰百姓,搅乱阴阳,非但于疫病无益,反会激怒上天,降下更大灾祸!”
他身后弟子们纷纷应和,看向翁一等人的目光充满鄙夷和敌意。
“老神仙明鉴,”翁一额头冒汗,努力解释,“此法乃陆大人依据古籍秘要,结合实际所创。石灰粉刷,可灭秽毒;药汤虽猛,重在预防。眼下疫病初发,正是阻断传播的关键……”
“古籍秘要?”孙思邈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哪本古籍教你如此粗暴地对待生灵?《黄帝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养正为先!尔等倒好,不思固本,只知驱邪,更以污秽之物玷污屋舍庭院,岂是医者所为?我看,那陆怀瑾不通医理,妄图以政令干预天道,实属狂悖!”
“老神仙!”翁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人命关天!非是下官不敬,实是疫病凶猛,等不起那徐徐图之!已有数人高热咳血,危在旦夕!陆大人之法,或能救更多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