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仙!”翁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人命关天!非是下官不敬,实是疫病凶猛,等不起那徐徐图之!已有数人高热咳血,危在旦夕!陆大人之法,或能救更多人性命!”
“性命?”孙思邈竹杖重重一顿,土路震起一小股灰尘,“你可知你那猛药灌下去,体弱之人承受不住,当场毙命的又有多少?你可知石灰入眼入口,伤人稚子老翁的又有几何?为了‘可能’救多数,就可以肆意伤害眼前之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须发皆张,目光如电,仿佛站在道德与医道的制高点:“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不把人当人、只图行事便宜的所谓‘防疫’!尔等速速退去,带走你们这些污秽之物!这些村落,自有我药王谷照应,用不着外人插手!”
他身后的弟子们齐齐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李大脚等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器械,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翁一胸口起伏,看着眼前这位在民间声望极高、几乎被神化的老人,看着那些同仇敌忾的药王谷门人,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满脸焦急、束手无策的随员和远处探头探脑、惶恐不安的村民。
他知道,硬顶下去,冲突一起,别说防疫,场面立刻就会失控,陆大人的布置将功亏一篑。
“撤!”翁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睛却死死盯着孙思邈,“我们走!但老神仙,今日这话,下官会一字不漏禀报陆大人!若因此延误防疫,致疫情扩散,死伤枕藉……这因果,药王谷担得起吗?”
孙思邈面色漠然,侧身让开道路,竹杖指向山下:“生死有命,各凭手段。陆怀瑾若有本事,让他亲自来,与老朽论道!”
翁一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扛着没撒完的石灰桶,提着没分完的药汤,在药王谷弟子们冰冷的目光和村民们困惑、畏惧的注视下,默默退出了溪口村。
孙不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挺直的背影,落在翁一队伍中一个年轻队员身上。
那队员正将捂脸的厚布小心摘下,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缝着搭扣的布袋里。
摘布的一瞬间,孙不语看到他脸颊皮肤被捂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毫无不适。
那布料,那布袋,那佩戴和摘取时下意识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陌生的、严谨的“规矩”。
这不是仓促间的敷衍,是训练后的习惯。
他心底那点怀疑,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
消息,连同孙思邈那番“狂悖”、“造疫”、“论道”的斥责,几乎没怎么耽搁,就摆在了陆怀瑾的案头。
云浅浅也在,正核对着紧急调拨生石灰和蒸馏酒的清单,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老神仙……论道?”他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他想论,那就论。不过,不在他家门口论。”
“怀瑾,你要……”云浅浅迟疑。
“他以医道正统自居,堵我的路,觉得我野路子,上不得台面。”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青州城正从清晨中苏醒,远处码头船帆如林,近处街巷人声渐起,一股鲜活的、蓬勃的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我就不上他的台面。我在他台面旁边,搭个新台子。”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