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孙思邈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笔洗都跳了一下,“什么显微镜?什么活物?妖言惑众!那陆怀瑾故弄玄虚,用些江湖术士的伎俩,你便信了?我看你是随他在那穷山恶水待久了,连最基本的医理都忘了!‘疠气’无形无质,岂是肉眼可见的活物?起死回生,更是痴人说梦!那周铁蛋,定是回光返照,或是你心神恍惚,错判脉象!”
“我没有!”孙不语梗着脖子,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爹,您没亲眼看见!那瓶子里的水,真的有邪性!周铁蛋……他真的好了!”
“够了!”孙思邈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我孙家行医济世百年,靠的是脚踏实地,辨证施治,不是听信这些神怪之谈!你,被那巧言令色的陆怀瑾蒙蔽了!”
他绕过书案,走到孙不语面前,目光如刀,像是要刮掉儿子身上那层让他陌生的、执拗的神色。
“我亲自去看。”孙思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倒要看看,那陆怀瑾究竟用了什么惑人手段,连你也骗了去!若那周铁蛋当真已死,或是濒死模样,你,便给我留在谷中,闭门思过,重读医典三年!”
他拂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吩咐门外弟子:“备轿,下山,去临时医院。让秦老大夫他们,都到现场看着。”
孙不语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心头那团乱麻搅得更紧,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不服输的执拗。
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药王谷的轿子下山,引得不少人侧目。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临时医院内外。
陆怀瑾正看着云浅浅指挥人给康复的病人分派调养的粥食,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请。”
孙思邈的轿子直接抬到了重症区院门口。
老人下了轿,脸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这处由废弃院落改建的、略显简陋却干净整洁的“医院”,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地方草药味混杂着生石灰和烈酒的气息,处处透着外行的粗陋。
秦老大夫等一众青州名医闻讯赶来,神色复杂地跟在孙思邈身后,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怀瑾在病房门口迎着,拱手行礼:“孙谷主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孙思邈没怎么理会他的客套,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陆大人,听犬子说,你用了一味‘神药’,救活了必死之人?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特来开眼。”
话里的讽刺和质疑,毫不掩饰。
“神药不敢当,侥幸有些尝试罢了。”陆怀瑾神色不变,侧身让开,“周铁蛋就在里面,孙谷主若想验证,请。”
孙思邈毫不客气,撩起袍角,大步走进病房。
病房里,周铁蛋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干净的软枕。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清醒的,正就着一个赤脚医生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正好的米粥。
虽然喝得很慢,吞咽有些费力,但那确确实实是在进食,是一个活人才有的动作。
看到孙思邈进来,周铁蛋似乎有些紧张,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叮”一声轻响。
孙思邈的脚步,在床边三尺外停住了。
他盯着周铁蛋的脸看了足足十几息,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先前跟来的秦老大夫等人,也屏息围了上来,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