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有别人吗?”陆怀瑾问,声音不高,很平。
孩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碗,半天才挤出细弱的声音:“爹……去年饿死了。娘……带着妹妹,前些天,病……病没了。”
陆怀瑾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破败营地。
远处,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升起,那是粥棚开始煮今天的第二顿“粥”。
可这点粥,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三十万人,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到这里,以为能活命,可朝廷不管,地方无力,他们就成了被遗忘的渣滓,在这里缓慢地腐烂。
“走。”陆怀瑾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他走得比来时更快,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张翼德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回到官署,陆怀瑾直接进了政事堂,让人立刻去把郭嘉、刘基、赵云,以及刚从河工上回来的陆子吟叫来。
人到齐时,日头已经升高。
政事堂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陆怀瑾身上那股从流民营带回来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气味。
“都说说,”陆怀瑾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西郊那几十万人,怎么办?”
刘基先开口,皱着一张脸:“大人,养不起啊!每天施粥就是个无底洞,库里银子粮食虽然厚实,可也不能这么填。再说了,这些人聚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是火药桶。”
张翼德点头,瓮声瓮气:“治安压力太大。偷抢斗殴每天都有,为了半个馍打出人命不是稀奇事。我手下民兵疲于奔命,治标不治本。”
郭嘉摇着羽扇,扇出的风都带着忧虑:“大人,流民久滞,必生大乱。或可奏请朝廷,按例遣返原籍?或是……分批转移至其他州府?”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现实。
朝廷自身难保,其他州府谁肯接收这烫手山芋?
陆怀瑾的目光转向陆子吟。
他脸色黝黑,那是常年在野外勘察留下的痕迹,手上也有一层薄茧。
陆子吟想了想,抱拳道:“大人,卑职近日在城西、城北勘察,发现大量荒滩、盐碱地、山坡。若能引水改良,开垦出来,都是田地。只是……工程浩大,非人力可及。流民无处安顿,若强行驱赶,恐激起民变。”
“驱赶?”陆怀瑾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为什么要驱赶?”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青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城西那片代表流民营的杂乱标记上。
“三十万人,是负担,”他缓缓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也是人力。是现成的、不用发饷、只需要一口饭吃就能调动的人力!”
政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
“京城那帮人,正狗咬狗咬得欢,眼睛都盯在御座那把破椅子上,没人有闲心管咱们这犄角旮旯的死活。”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朝廷法度?在流民饿死、zaofan的刀子捅到他们肚子上之前,那都是废纸。”
他手按在地图上,从城西向外划去,划过那些山岭、河流、荒滩。
“他们不想回,也无处可回。那就留下来。留下来,给我青州干活。”
刘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可怎么留?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塞进城里。没地,没房,没生计,留着也是祸害。”
“谁说没地?”陆怀瑾反问,“青州别的不多,荒地有的是。山沟,河滩,盐碱窝子,只要肯下力气,都能变废为宝。至于生计——”他顿了顿,“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石敢当挠头,“让他们修桥铺路?工钱怎么算?全给粮食,咱们也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