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是灰扑扑的,雪停了,但阴云压得低低的,天光吝啬。
他坐在炕沿,盯着窗纸上一点微弱的白光发呆,直到亲兵在门外轻声禀报,说时辰到了。
武安侯胡乱抹了把脸,穿戴整齐。
对着铜镜,他看见自己眼窝深陷,眼底带着青黑,两鬓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心里那股气,憋着,闷着,找不到出口。
他带上李敢,还有四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亲卫,谁也没惊动,从帅府侧门牵了马,悄悄出关。
关外雪原白得晃眼,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青州军的营寨离关墙不远,也就二三里地。
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灰黑色的轮廓,规规整整的,嵌在雪地里,像用尺子量过,用墨线弹过。
营门前立着哨兵,两人一岗,站得笔直,像两杆扎在地上的标枪。
看到他们过来,哨兵抬手,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口令。”左边那个哨兵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李敢催马上前,递上一块昨天陆怀瑾留下的铜制令牌。
哨兵接过,仔细验看,又递还回来,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营门是用粗木和铁件加固的,厚重,开合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进营门,武安侯的眉头就动了动。
干净。
不是关内那种扫过雪就算干净,是一种近乎刻板的、一尘不染的整洁。
脚下的土路被夯实,压得平平整整,看不见一个水洼,一片垃圾,连散落的草屑都没有。
两边是营房,木石结构,排列得横平竖直,间距一模一样,用眼睛瞄过去,笔直的一条线。
营房之间的空地上,堆着整齐的柴垛,码放得跟刀切豆腐似的。
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处棚子,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字。
李敢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低声说:“侯爷,那边……是茅厕。”
武安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棚子也修得齐整,周围撒着一圈白乎乎的石灰,风一吹,没什么异味,只有一点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的味道。
他守了半辈子边关,军营什么样他太清楚了。
茅房能臭出二里地,垃圾随手扔,雨雪一泡,烂泥能陷进半只脚去。
这地方……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几个穿着厚实棉甲的青州军士兵从他们身边小跑经过,步伐整齐,落地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嚓、嚓、嚓”,很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