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把周侍郎那番试探和推卸,轻轻巧巧接了下来,还扔回一顶“本分”的高帽。
周侍郎笑了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喝下去了,意思也传达到了,但周侍郎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这陆怀瑾,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陆怀瑾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温和:“不过,周大人,有件事,还需您回朝后,代为禀明陛下与诸位大人。”
周侍郎:“侯爷请讲。”
“这四州封地,如今是一副什么模样,您亲眼见了。”陆怀瑾缓缓道,“怀瑾初来乍到,百事待举,千头万绪。若想尽快稳定局势,恢复生机,少不得要倚重现有的人手和体系。”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武安侯、李敢,以及云州军将领。
“雁门关防务,武安侯经营多年,上下一心,固若金汤。云州防务,诸位将军亦是熟悉。怀瑾想着,在理顺封地内政、找到合适替代人选之前,这两处的防务安排、人事调动,是否可暂且维持现状?一切照旧,只待怀瑾梳理清楚,再行平稳交接。如此,于防务无碍,于人心稳定,或许更为妥当。”
他看着周侍郎,眼神坦荡:“怀瑾恳请大人,将此中难处,上达天听。”
满堂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侍郎脸上。
武安侯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李敢屏住了呼吸。
云州军的将领们,腰背挺得更直,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期待。
维持现状?
那几乎等同于,陆怀瑾现在就能继续完全掌控雁门关和云州的兵马!
朝廷派来的钦差,刚宣完旨,就要亲口承认并默认这种事实上的“割据”?
周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刹那。
他看着陆怀瑾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将领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看着这帅府里里外外肃立的、明显只听命于一人的亲兵……
这已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是在酒桌上,在热气腾腾的肉和烈酒面前,把一件本该是朝廷与他角力、需要反复扯皮的事情,变成了一个既成事实,摊到了他面前。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不敢。
北境的天,变了。
从圣旨落地的那一刻起,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的人,只能是眼前这位笑吟吟的新任镇北侯。
朝廷的手,暂时……伸不进来了。
周侍郎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端起酒杯,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