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侯爷把一把最锋利、也最容易割伤自己的刀,交到了他手里。
“属下……领命!”他抱拳,声音有些发哑,“必不负侯爷所托。”
“侯爷,”郭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陆怀瑾和云浅浅能听见,“此举是否……过于急切?北疆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咱们外患虽暂平,内忧未靖,若是同时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还可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陆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郭嘉后背微微发凉。
“郭嘉,你觉得北疆现在,像什么?”陆怀瑾问。
郭嘉一怔。
“像个外面刷了新漆、里头却被白蚁蛀空了的屋子。”陆怀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新军看着威风,可粮草哪里来?军饷哪里来?铁甲、兵刃、骡马,哪一样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些世家,吸了几十年的血,把北疆的根基吸成了空壳子。我不把他们的根拔掉,把地重新翻一遍,咱们拿什么去养那十几万张嘴?拿什么去支撑接下来更大的仗?”
“可是……”郭嘉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陆怀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蛀虫不除,屋子迟早要塌。长痛不如短痛。我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每一粒粮都能攥在手里的后方,不是一个看着光鲜、一推就倒的纸房子。”
他走回案前,看着刘基:“去办。从幽州开始,咱们自己的地盘,阻力应该小些。遇到钉子,先记下。”
“是!”
众将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
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过去:“真要走到这一步?”
陆怀瑾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浅浅,”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显露的一丝疲惫,“咱们没有时间慢慢来了。外面三头饿狼盯着,内部又是这副烂摊子。不把脓疮挤破,不把骨头打断重接,北疆永远只是一个空架子,打不下江山,也守不住江山。”
云浅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一处微乱的褶皱,动作轻柔。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做你的。钱粮、商路、情报,我会替你守好。那些世家……云家商行和他们打了几十年交道,哪些人能拉,哪些人要打,哪些人墙头草,我心里有数。”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有你在,我放心。”
三日后。
北疆四州,所有府城、县城的布告栏前,都贴出了盖着镇北侯大印的新政告示。
白话文,字很大,生怕老百姓看不懂。
清丈田亩,核实人口。
摊丁入亩,按亩纳粮。
官绅一体纳粮。
三条,像三颗巨石砸jinping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