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声呜咽,火苗猛地窜高,照亮陆怀瑾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合上最后一页,指节有些发白。
“王上?”杜如晦低声唤道,观察着他的神色。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杜如晦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此人不是疯子。”
杜如晦一怔。
“他的理论,有一套完整的、能自洽的逻辑。”陆怀瑾将帛书仔细叠好,收入怀中,目光投向北方黑沉沉的夜幕,“最危险的是……他描绘的那个画面,对于那些活不下去、看不到希望的穷苦百姓,真的会心动。”
他站起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的疯子,还手握一套能蛊惑人心的‘道理’。”
五日后,幽州外围,新城。
这座小城是北疆防御体系的前沿哨站,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五千,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幽州方向的消息雪片般飞来,每一份都带着“叶凡”这个名字和“新世界”带来的寒意。
典韦满脸风霜,抱着他那对骇人的大戟,瓮声道:“王上,前面就是幽州地界了。叶凡五万大军围着幽州城,不攻,只困,还每日‘宣讲’。咱们是不是先进新城,稳住阵脚,多派斥候摸清虚实再……”
“不。”陆怀瑾打断他,斩钉截铁。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仿佛有无形的阴云压下来。
“叶凡围城不攻,摆开阵势让我看,他就在等我。”
他转身,目光扫过典韦和身后几名将领:“我若缩在新城,派人慢慢侦察,一天,两天,十天……他的‘道理’就在幽州城里城外多传扬一天。等他的‘道理’在更多人心底生了根,我再去,就不是平乱,是逆人心而动了。”
他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之后,全速前进,直抵幽州。营寨,就扎在城东,和叶凡的大营,脸对脸。”
典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幽州城东,汉军大营迅速立起,旌旗招展,与数里外那片沉默却透着异样秩序的叶凡军营遥遥相对。
中军帐刚立稳,陆怀瑾连铠甲都未卸,便召见了从幽州城内冒险出来的太守。
太守年过五旬,须发都有些灰白,脸上写满了憔悴与焦虑。
一进帐,纳头便拜,声音发颤:“王上!您可算来了!”
“起来说话。”陆怀瑾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手按着案上幽州地图,“叶凡军虚实,一字不许隐瞒。”
太守爬起来,腿肚子还在打转,语速极快地回禀:“回王上,叶凡贼军,约莫五万之众,兵甲齐整,更奇的是……军纪严明到了极点。”
他吞咽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的……秋毫无犯。他们的斥候巡逻,从不践踏农田,不惊扰村落。有那胆大的百姓试着拿几个鸡蛋放在路边篮子里,次日去看,篮子旁竟放了等值的铜钱!他们每日卯时操练,喊杀声震天,午后便在营前空地上‘宣讲’,讲的便是那套‘废私有、均贫富’的道理……”
“百姓呢?”陆怀瑾问。
“远远围着看,起初不敢近前,后来见他们真不伤人,还有些吃不上饭的流民……去了他们营门口,竟真领到了粟米。”太守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羞愧和恐慌,“城里……城里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商户囤积,人心惶惶。更有那等混账话流传,说……说叶凡那边,才是穷人真正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