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修儿,水利这行,最怕的是’侥幸‘二字。
你算得再精,验得再细,也抵不住老天爷一个喷嚏。“
郑修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他觉得,陆怀瑾的水渠,就是“侥幸”。
设计得再巧妙,用料再讲究,也经不住真正的天灾。
可现在,天灾来了,水网没垮。
不仅没垮,还完美运行。
下游几万亩地,灌上水了。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灾民、流民,他们拿到了工钱,买到了种子,开始种地了。
而他,郑修,世代水利世家的传人,工部侍郎的孙子,现在蜷缩在大牢里,背上的杖伤还在渗血,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碗稀粥终于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泼洒的粥水,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初很小,像是在咳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狱卒被吓了一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隔着栏杆骂:“疯了?
大白天号什么号!“
郑修没理他。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笑声里夹杂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祖父,您错了。
这天底下,真有人能算赢老天爷。
只是那个人,不是郑家的子孙。
是一个赘婿。
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
郑修缩在墙角,眼睛空洞地盯着那道裂缝,嘴唇翕动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三天后。
青州码头。
新修的码头是用青石砌的,平整宽阔,能同时停靠二十条船。
码头两侧立着高高的木桩,上面挂着“青州水运”的牌子,漆还没干透,散发着桐油的苦味。
陆怀瑾站在码头尽头,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都是新造的平底货船,吃水浅,载货多,船头挂着云家的旗号。
船上的货物堆得像小山,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